沈巍然没回头。他只移开眼,往窗边走去。窗棂半开着,腊月的风挤进来,带着江水的潮气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。
天光底下,澜沧江横在天边,灰蒙蒙的一道,蜿蜒着往南去。江面是早被冻住了,白茫茫的,瞧不见流水,可他瞧得见那年冬天,冰面上炸开的炮火,瞧得见一个个倒下去又爬起来的人影。
北新城就铺在窗下,灰瓦连绵,炊烟袅袅。城南的城墙,城北的炮台,东关外的老营盘...
这座城,他守了整整十年。
是他父亲一枪一炮打下来的城。
是他一寸一寸守到如今的城。
划过那些他熟悉的山川、河流、关隘,那些他父亲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土地。
“去吧。”沈巍然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像是给自己听的。
“当辈的,坐哪都一样。”
沈浩轩猛地抬起头:“大哥!那可是偏厅!他韩靖邦算什么东西,敢这么折辱你!”
“浩轩!”
沈巍然没有回头,只两个字,就把沈浩轩满肚子的话全堵了回去。沈浩轩站在那儿,攥着拳头,骨节捏得发白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。
沈浩轩深吸一口气,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,闷声道:“要去大哥你去吧,反正我是坐不进去那偏厅。”
沈巍然这才回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目光淡淡的,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你不去?”他,语气倒比方才松快了些,“不去拉倒。省得莽莽撞撞的去了乱话,给我添麻烦。”
沈浩轩被这话噎得一愣,张了张嘴,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起。他站在那儿,憋得脸都红了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大哥!”
沈巍然没理他,目光越过他肩头,在门口。
沈知闲正从那边走过来。
那的身影裹在枣红的棉袍里,领口一圈雪白的兔毛,把一张脸衬得越发唇红齿白。
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,可那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丸黑水银,正往屋里瞅。
沈巍然的目光在他脸上,恍惚了一瞬。
“宝儿,”他开口,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,“过来。”
沈知闲乖乖走过来,仰起脸望着他,那眼睛黑漆漆的,亮亮的,里头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我们宝儿跟大哥去好不好?”沈巍然低头看他。
沈知闲点点头,声音又乖又软:“好,大哥去哪我去哪。”
沈巍然看着他,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顺便瞥了沈浩轩一眼。
出门的时候,沈巍然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福特轿车已经停在了大门口。引擎轻轻震动着,排气管吐出一团团白气,散在腊月的风里。
沈浩轩别别扭扭地坐在驾驶位上,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眼睛却望着别处,一副“我可不是自愿来的”的模样。
见沈巍然出来,嘴里嘟嘟囔囔的:“韩靖邦那各路人马鱼龙混杂,你带着副官卫兵进去反而人口实。还不如我跟着去,好歹是自家兄弟,跟着进去也不算逾矩。”
沈巍然看了他一眼,没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,可沈浩轩知道,大哥这是领情了。他别过脸去,装作专心致志地看后视镜。
副官李承宗站在一旁,手里攥着枪套的皮带,欲言又止。他张了张嘴,想什么,又咽了回去,只拿眼睛望着沈巍然。
沈巍然看了他一眼:“你带两个人,坐后面的车。不远不近跟着就行。”
李承宗立正,脚跟一并:“是。”
那声音短促有力,像是把这几个字咬碎了咽下去,又吐出来的。
李承宗拉开车门,手搭在门框上。
沈巍然弯腰钻进后座,坐到右边。那是他惯常坐的位置,透过车窗能看见外头的一切,下车时也方便。
宋清韵随后上车,坐到左边。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,外头罩着同色系的斗篷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耳边坠着一对的珍珠耳钉。她坐得端端正正的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像每一次陪沈巍然出席正式场合那样。
沈知闲自己走到前面,拉开车门,爬上副驾驶。
坐定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大哥和大嫂,又乖乖转回去,端端正正坐好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沈浩轩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:“今儿个倒乖。”
沈知闲没敢接话,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“走吧。”沈巍然的声音从后座传来。
沈浩轩踩下油门,车子轻轻一震,缓缓驶出帅府大门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低低的沙沙声。后面不远处,另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跟上来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一道影子。
一行人往韩靖邦府邸的方向驶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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