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靖邦父亲的寿宴,场面大得吓人。
韩府新宅坐在北新城东,依山而建,五进的大院,雕梁画栋,气派非凡。
从一里地开外,车马就堵得水泄不通。轿车、马车、黄包车挤成一团,车夫们吆喝着,牲口打着响鼻,四平街都没这么热闹过。
沈巍然的车驾夹在车流里,一寸一寸往前挪。
沈浩轩把着方向盘,眼睛却一直往两边瞄。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,手搭在方向盘上,指尖却微微绷着。
这路堵成这样,要是这时候有什么危险……
他脑子里过着那些最坏的情形,嘴上却不肯闲着:
“嗬,这场面可真大。”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外头那些车马,嗤了一声,“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压住。”
沈巍然没接话。
沈浩轩又从后视镜里瞄了大哥一眼,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,胆子大了些,继续贫嘴:“大哥,你韩老狗今儿个穿什么?军装还是便装?”
后座传来沈巍然淡淡的声音:“你猜。”
沈浩轩眼珠子一转:“要我,他八成穿便装。他是总参议,你是司令,万一你穿军装来了,军衔比他高,那不是打他的脸吗?可谁想到你穿长袍了……”
沈浩轩有道:“穿军装,那是告诉您,他是北军的人,咱们平起平坐;穿便装,那是告诉您,今儿个他是主家,您是客,得按他韩府的规矩来。”
沈巍然没吭声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宋清韵坐在后座,静静地听着。她侧过头,看了沈巍然一眼。
沈巍然靠在座椅上,望着窗外那些缓缓后退的车马行人,车窗外的阳光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。
宋清韵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温温软软的,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。
沈巍然微微一怔,转过头来看她。
宋清韵回望着他:“不管他是谁,你是沈巍然。”
沈巍然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这句话,让宋清韵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一年,老帅沈其尧让沈巍然整军,裁撤了一批吃空饷的旧部。那些人怀恨在心,趁着夜色,偷偷摸进了沈巍然在驻地的临时居所。
那时候她也在。她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,她听见外头有动静,还没反应过来,沈巍然已经站起身,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“姐姐别怕。”他把她往内室推,声音压得很低,却很稳,“外面有我。你把门锁好,别开。”
她被他推进内室,门板在她身后关上。
她听见门闩下的声音,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外走,然后,是一声炸雷般的怒喝:
“老子沈巍然!冲着我来!”
那声音里没有半点惧意,像一杆枪,直直地戳进夜色里。
然后是枪声。
砰砰砰的,一阵接一阵。
她躲在门后,双手捂着嘴,不敢出声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。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,她只知道,那个人在外面。
后来枪声停了,门外传来三下轻轻的敲击。
“姐姐,没事了。”
她扑到门边,手抖得厉害,拉了几次才把门闩拉开。门开的一瞬,硝烟味扑面而来,看见他站在门口,袖子被子弹擦破了一道口子,渗出一点血迹。
可他站在那儿,脊背挺得笔直,望着她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他抱了抱惊慌失措的她,:“别怕,有我呢。”
那一刻她就知道,这辈子,她跟定这个人了。
这个人,值得依靠,值得跟随。不管前头是什么,跟着他,就什么都不怕。
沈巍然反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,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。那只手凉凉的,可握在掌心里,却让她心里头暖暖的。
车又往前挪了一截,终于挪到了韩府门口。
沈浩轩踩下刹车,回头看了一眼后座:“大哥,到了。”
沈巍然点点头,推开车门。
他刚跨出车门,就看见一群人从旁边走过去。
七八个日本军官,簇拥着往里走,为首的那个,他认得,是关东军的山本联队长,前几天刚在城外搞过什么“攻城演习”,炮声震得北新城的窗户纸都跟着抖。
那人也看见了他。
目光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便转身进去了。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沈巍然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。他望着那群人的背影,目光淡淡的,像在看一群不相干的人。
日本人最近已经不装了。
以前还在他和韩靖邦中间摇摆不定。韩靖邦有日本陆军学院的背景,话办事也比沈巍然好沟通。可沈巍然是名正言顺的北三省之王,只要他在,日本人就绕不开这个坎。
可自从他力主易帜之后,沈巍然的态度太清楚了。日本人也不想再装什么亲善了。关东军的演习一场接一场,炮声震得人心慌。
他们这是在告诉他:你选错了路。
沈巍然收回目光,伸手扶了宋清韵一把。
沈知闲从副驾驶上跳下来,乖乖站在大哥身侧。
沈浩轩把车钥匙扔给门口的迎宾,大步流星跟上来。
大门口迎客的是韩靖邦的侄子,三十来岁,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绸面长袍,满脸堆笑地迎上来。
“沈司令!沈夫人!哎呀呀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!”
他一边拱手作揖,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。那笑容殷勤得很,可那眼神,却总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沈巍然点点头,没多话,抬脚跨进门槛。
韩府里头,比外头还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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