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进的大院,张灯结彩,红烛高烧。正厅那边传来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,是京戏,《龙凤呈祥》。院子里人来人往,穿长袍马褂的、穿西装的、穿军装的,三三两两聚在一处,笑笑,觥筹交错。
沈巍然一行人从廊下走过,穿过一重月亮门,往正厅方向去。
路过偏厅的时候,沈浩轩往里瞄了一眼。
那偏厅也不,摆着七八桌酒席,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都是些穿寻常衣裳的,想必是那些不够格进正厅的宾客。
沈浩轩收回目光,没吭声,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些。
正厅到了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头人声鼎沸,恭贺声此起彼伏。那声音热热闹闹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沈巍然在门口顿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,门外的唱名声忽然变了调。
“北三省边防军司令长官——沈司令,到——!”
那声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记锣,敲在正厅里头。
满厅的喧哗,像被一刀切断,静了一瞬。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转向门口。
沈巍然步履沉稳地跨进门槛。
他今日穿着这身长袍,衬得人身形修长,儒雅中透着一股矜贵之气。没有将星,没有佩刀,没有那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。只是一个晚辈,来给长辈拜寿。
可他就那么往那儿一站,满厅的人,竟无一人敢觑。
宋清韵紧随其后,身着一袭藕荷色暗纹旗袍,外罩同色系斗篷,斗篷边缘缀着银灰色的狐毛,衬得人端庄温婉。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可那眉眼之间,自有一股端凝之气,让人不敢亲近。
沈浩轩跟在后面,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休闲西装,里面衬着雪白的立领衬衫,脚上的牛津皮鞋擦得锃亮,踩在地上咔咔作响。他那张脸板着,目光往厅里一扫,活像一只护食的狼犬。
沈知闲走在最后头。
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,可那眼睛却忍不住往四下里瞄。那些陌生的面孔,那些亮晶晶的杯盏,那些他看不懂的笑脸,他悄悄地打量着,又把目光收回来,老老实实地跟在大人后头。
正厅正中,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韩老太爷。
老人家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团花寿袍,满面红光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端坐在那儿,受着宾客的轮番叩拜,时不时点点头,几句“好好好”,气派得很。
韩靖邦立在父亲身侧,一身藏青色长袍马褂,含笑应酬着来来往往的宾客。
他身后站着常宝坤等心腹,前呼后拥,好不威风。那架势,俨然一副“半个北三省之主”的模样。
沈巍然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又在他身后那些人身上。那目光淡淡的,像只是随意一瞥,却让那些人脊背生寒。
韩靖邦也看见了他,笑容顿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他迎上前两步,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:
“沈司令亲自来,蓬荜生辉啊。”
这话听着恭敬,但“沈司令”三个字,在这满厅都是“杨总参”的声音里,显得格外单薄。
沈巍然微微颔首,嘴角挂着一个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笑:“杨总参客气。老太爷大寿,晚辈理当前来磕头。”
一个叫“沈司令”,一个自称“晚辈”。
这一声称呼里,多少机锋,多少试探,都在里头了。
厅里那些目光,悄悄地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着,像一群窥伺的麻雀。
韩靖邦哈哈一笑,伸手往正厅深处一指:“沈司令太客气了!来来来,里边请,里边请。”
他嘴上着往里请,那手却只是虚虚地一指,脚下纹丝没动。
沈巍然点点头,抬脚往里走。宋清韵跟在他身侧,步履从容。
沈浩轩跟在后面,眼睛却一直在韩靖邦身上打转,那目光冷冷的,像两把刀。
沈知闲乖乖地走在最后头,两只眼睛却忍不住往正厅正中那张太师椅上看。那些穿着长袍马褂的大人们,一个个笑眯眯的,可他总觉得,那些笑跟陈伯的笑不一样。
他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就是觉得……
有点怪。
正厅里,那些日本军官正和几个北军将领站在一处,端着酒杯,笑笑。沈巍然一行人从旁边路过,有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话。
那目光从他身上掠过,轻飘飘的,仿佛他只是几个寻常宾客中的一个。
沈巍然脚步未停,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。
正厅深处的座位上,那几个日本军官的目光追着他走了几步,又收了回去,在手中的酒杯里。
那酒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,在灯光下微微荡漾。
韩永兴坐在太师椅上,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位北三省最高统帅。
那笑容堆在脸上,层层叠叠的,像腊月里积起来的雪。
他端坐在那儿,一只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,另一只手捻着胡须,微微眯着眼,目光从沈巍然身上扫过,又从宋清韵身上扫过,那目光里有几分受用的得意。
他是韩靖邦的父亲,可他一辈子没当过官,没掌过权,只是个寻常的乡绅。以前见了县长都得客客气气的,逢年过节给帅府送节礼,门房收了,连句回话都没有。
可今天,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,北三省的最高统帅,亲自登门给他拜寿。
他这辈子,值了。他目光里还有几分居高临下。
他就那么坐着,等着。
沈巍然站定。
满厅的目光,像无数根针,齐刷刷扎过来。
沈巍然恍若未觉。
他站得笔直,脊背挺得像一杆枪。那京青色的长袍垂下来,遮住了膝盖,遮住了腿,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情绪。
然后,他一撩衣袍。
双膝跪地。
(终于写到这段了,我两个月前脑子里就有画面了,最近灵感大爆棚!今天更很多哦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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