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间帅府饭桌上的气氛,自穆晚秋一脚踏进正厅起,便凝住了。
沈浩轩是牵着她的手进来的。
这在沈佩文眼里,已经是第一条罪状,未出阁的姑娘,大庭广众与男子执手厮磨,成何体统?她嘴上没什么,那眼风里的嫌恶,早已明明白白。
穆晚秋倒是大方。一身藏青呢子大衣,内搭鹅黄旗袍,领口别一枚珍珠胸针,素净雅致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,站在沈浩轩身侧,朝沈佩文微微欠身,声线清亮:“大姐安好。”
沈佩文端着茶盏,慢悠悠抿了一口,眼皮都未曾抬,只从鼻间轻“嗯”一声,算是应答。
沈浩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旋即又堆起来,拉着穆晚秋入座,絮絮介绍道:“姐,这是晚秋,北新城师范毕业,如今在女子中学教国文……”
“师范?”沈佩文终于开口,话里的分量却沉得压人,“念师范的,不就是做个学教员?一月能挣几块大洋?”
穆晚秋捧着茶杯,浅浅一笑,并未接话。
沈浩轩忙打圆场:“姐,晚秋不是寻常教员,她教的是女子中学国文,学生们都敬她...”
“敬她能当饭吃?”沈佩文搁下茶盏,目光扫过穆晚秋,像在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,“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穆晚秋放下茶杯,声线稳当:“家父在城东开了间杂货铺,母亲持家。”
“杂货铺。”沈佩文重复这三字,唇角微挑,那笑意里藏着不清道不明的轻慢,“浩轩,你倒会挑人。”
沈浩轩脸色一变。穆晚秋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。
她抬眸望着沈佩文,依旧不急不躁:“大姐得是,门户,自然比不得帅府门第。可浩轩待我真心,我待浩轩亦无二心,我们二人,总能把日子过踏实。”
话不卑不亢,点到即止。
沈佩文目光微闪,瞥了眼沈巍然,冷笑一声,终是闭了嘴。
这顿饭吃得诡异至极。沈浩轩忙前忙后,不停给穆晚秋布菜,给大姐添汤,给大哥敬酒,嘴皮子没停过,一会儿“姐尝尝这个”,一会儿“晚秋我给你盛碗汤”,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。
穆晚秋却稳得住,沈佩文偶有刁难之语,她竟似浑然不觉,从容应对。
沈知闲坐在桌角,低头扒着饭,耳朵却竖起来。
他偷偷瞧瞧板着脸的大姐,再看看从容的穆晚秋,又望望局促的二哥,心里只觉古怪。
大哥不像大哥,倒像个管头管脚的严父,大姐不像大姐,活似挑三拣四的婆婆。
好不容易吃完这顿气氛诡异的饭,瑶从椅上滑下来,迈着短腿跑到沈知闲身边,拽着他的衣角:
“叔叔,陪瑶瑶玩!堆雪人去!”
沈知闲不敢应。
每日晚饭后去大哥书房考功课、听训诫,是雷打不动的规矩,没大哥发话,他哪里敢擅自应允?
沈巍然的声音从主位传来,不冷不热,带着几分训诫:“别光顾着玩,功课不能荒废昨日的《左传》,背下来了?”
沈知闲垂着头,声细如蚊:“背完了……”
沈巍然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不厉,却像把软尺,将他上下打量一遍,辨着话里真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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