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韵从城里返程时,天色已然渐次昏沉下来。
帅府在城中的几间铺面,布庄、粮行、钱庄,每月她都要亲自走一遍,核查账目,巡查生意近况。这是她嫁入帅府后,便接手下来的差事。
明面上,老帅向来夸赞她能干,她出身名门大家闺秀,知书达理,又进过新式学堂,眼界心气皆非寻常女子可比,打理这些产业,自然比府里那些老管事稳妥周全得多。
只有宋清韵自己心里透亮,老帅这般做,实则是有意替她撑住少奶奶的体面。大少爷成婚两载,待她始终不冷不热,疏离淡漠,老帅看在眼里终究于心不安,便索性把府中产业交由她打理,算是替儿子补上几分亏欠,也好给宋家亲家一个周全交代。
宋清韵本就有持家理事的本事,娘家陪嫁的铺子原本就不少,如今再添上帅府这份家业,被她打理得条理分明,事事妥帖,从不用老帅多费半点心神。
今日照旧巡完各处铺面,布庄掌柜禀秋款布匹已然上新,粮行那边报信,今年新米再过两日便能入库,钱庄账目更是笔笔清晰,分毫不乱。诸事都顺顺当当,没半点纰漏,返程便比往日早了不少。
马车行至城东那家老字号笔墨庄,她吩咐车夫暂且停步,进店挑了几刀质地细腻的上好宣纸,又选了一方温润的端砚。沈巍然的书房样样陈设都雅致妥当,唯独那方砚台用了许多年,边角都磨得圆润发旧,他却素来念旧,执意不肯换新的。
她心里早就记挂着这事,今日恰好顺路,便一并替他置办了回来。
马车稳稳停在帅府正门。她下了车,穿过前院,缓步走过绵长的回廊。
廊下灯笼刚被点亮,昏黄微光朦朦胧胧洒下来,在青石板地上,将她的身影拉得纤长单薄,一路静静随行。
往来的丫鬟仆妇见了她,皆垂首躬身,恭声唤一声少奶奶。她从容颔首应着,步履平稳,与平日并无二致,可袖间揣着那方砚台,心底藏着几分浅浅心意,脚下步子,终究比往日轻快了几分。
推开房门的刹那,抬眼便望见了沈巍然。
他背对着门口,坐在书案前的椅上,身形依旧挺得笔直,一如往常模样。可宋清韵在门口静立片刻,他却始终没有回头,好似全然没听见推门声,也未曾察觉她的脚步声。她的心,不由轻轻往下一沉。
“怀安?”她轻声唤了一句,嗓音柔缓,带着几分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巍然身子骤然一僵。没有回身,只飞快抬手,在脸上仓促抹了一下。
随即缓缓起身,转过身来,面上神色淡淡,和平日里别无两样。
可宋清韵还是一眼瞧出了端倪。
他眼尾泛红,长睫间还凝着一点未拭净的水光,在灯下微微一晃,便被他骤然垂眼,悄无声息敛了去。
宋清韵往前挪了两步,站到他跟前,微微仰头望着他。
他生得身形挺拔,高出她许多,此刻却只低着眼帘,目光涣散在别处,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。
她语声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他绷着的心绪:“你怎么了?”
沈巍然唇瓣微微翕动,喉头像是堵着一团郁结,闷得发涩。
他稍稍偏过头,躲开她探究的目光,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隐忍:“姐姐回来了。”
宋清韵静静凝望着他。
他就立在她面前,不过两步之遥,近得触手可及,可她偏偏觉得,两人之间隔着一层冻得严实的厚冰。
寒气森森,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,旁人走不进去,他也走不出来。
她抬手想要碰一碰他,指尖抬起半截,终究还是轻轻垂。
沉默片刻,她还是软着声开了口:“你既肯唤我一声姐姐,那我们便是至亲。心里有什么委屈,别总一个人死死憋着。但凡有难处,我都能替你分担一二。是不是爹又...”
沈巍然默然伫立,久久没有出声。
窗外天光一点点沉下来,屋内未曾点灯,暮色浸满窗棂,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寂寥。
良久,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沙哑低低开口:“我打记事起,就很少掉眼泪。今日这般失态,倒是让姐姐看笑话了。”
他深深吸了口气,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,缓缓回身座,倚着椅背,整个人卸下了人前所有的硬朗,露出几分藏得极深的疲惫与脆弱。
目光放空在窗外,遥遥渺渺,没有半点点,像是沉入了遥远的年少时光。
“我的时候,爹就不许我哭。约莫四五岁吧。那时他带我练脚力,让我在前头跑,他骑着马跟在后头。一旦追上,就是一鞭子下。”
他语调平淡得近乎淡漠,仿佛在娓娓道来旁人的旧事,听不出悲喜,只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
宋清韵没有插话,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,凝神听着,心头却已悄悄揪紧。
“我年纪,受不住,疼得大哭。可我越是哭,他下手便越重。他,男子汉大丈夫,不许流半点马尿,泪便是没出息。”
他喉结轻轻滚了滚,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“那时候又怕又疼,越慌越跑不动,越跑不动挨得更狠,越挨打就越忍不住哭,到最后,嗓子都哭得发疼,发不出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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