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行一寸,人远一丈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二人如提线木偶般旋身面向堂上空置的太师椅,俯身叩拜。
沈巍然恍惚只觉得空椅之上似有人端坐,父亲沉冷的目光沉沉于自己身上,将他所有隐忍心绪一览无余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在楚家宅邸,他蹲在地上给父亲洗脚,被一把竹笤帚打得眼眶发红、哽咽着喊“爹爹饶了胜子”。
那时候他觉得,那是他这辈子最不堪的时刻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那时不是。
此刻才是。
年少时悄然动心之人,从今往后,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庶母。
自这一拜沉沉下的那一刻起,往后纵使私下里悄悄惦记一分一毫...
都成罪过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司仪尾音下的一瞬,沈巍然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满堂红烛摇曳,暖光缱绻缠绵,静静横亘在两人之间。
云袖睫羽不住颤动,眼底蓄满了水汽,却死死攥着所有酸涩,不肯让泪意坠。
面前的沈巍然,是戏园回廊里护她周全的人,是古庙枪口下舍身挡在她身前的人,是滦州寒夜里予她唯一暖意的少年。
这样鲜衣怒马的少年英雄,若当真要与她行尽世间最亲密的夫妻之礼,从此余生朝夕相对、耳鬓厮磨...
那该有多好。
可自己终是不配…
沈巍然亦低眸凝着她,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,最终尽数沉,冻成一片死寂荒芜。
两人缓缓躬身,咫尺相迎。
呼吸在狭的距离里轻轻交缠,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像爱人的一刻。
红烛成双,礼数周全,天地为证…
却非良缘…
他们都心知肚明。
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光明正大的近身相对。
眼前人近在眼前,从此,远隔山海。
这一拜沉沉下。
起身时,沈巍然看见一滴泪轻轻坠在脚下红毯之上,转瞬便被艳丽的红色悄然吞没。
恰似一枚烙印,重重烙在了他的心口。
“礼成——”
司仪高声音。
云袖纤细的指尖缓缓从沈巍然掌心滑脱,留存的温度迅速褪去,只余下一缕微凉萦绕在掌纹间。
方才还能真切触碰到的腕骨弧度,转瞬便成了此后再也不能随意触碰的奢望。
老妈子又上前搀扶住云袖,引着她向着后院走去。大红嫁衣的裙摆擦过地面,发出细碎窸窣声响,宛若秋风卷动枯叶。
沈巍然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,又骤然僵住身形。
他只能伫立在满堂红烛之下,眼睁睁望着那抹刺目的红,一点点转过拐角,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。
堂内烛火依旧不停燃烧,火盆尚有余温,暖意仍弥漫在整座正厅,带着无声的执拗。
这场仪式结束,名分尘埃定,自此往后,偌大帅府之内,晨昏朝夕日日都能相逢。
只是往后碰面,唯有恪守尊卑礼数,维持着客套疏离。
那些曾经真切温暖过彼此的过往,只能尽数封存于心底深处,在往后漫长岁月里,日复一日,无声煎熬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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