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,红绸从府门一路铺到正厅,像一条蜿蜒的血线,刺目又喜庆。
沈巍然站在廊下,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、张灯结彩。
大红灯笼挂满了屋檐,每一盏上都贴着金灿灿的“囍”字,映得满院通红。鞭炮的碎屑铺了一地,被来往的脚踩进泥里,红得脏兮兮的。
二姨太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,里外周旋打点,面上始终挂着客套笑意。
其余几位姨太太三两扎堆倚着廊柱,时不时将目光瞟向云袖居住的院,神色各异。
代父拜堂的消息在府中传开时,府内众人皆是一阵错愕,却无一人敢公然出言置喙。
案几之上摊放着沈其尧自北平寄回的家书,纸上墨迹早已干透,字句定了这场荒唐礼数。
沈其尧权势遮天,纵然此事有悖情理,也无人敢直言半句。
拜堂吉时定在了黄昏。
日余晖倾洒而下,将整座府邸浸染成浑浊的暗黄色,仿若整座宅院都浸泡在陈年药汤里,四处萦绕着清浅又滞涩的苦意。
不知何处请来的锣鼓班子吹打响器,高亢尖利的唢呐声一遍遍回荡在院间,听着像是庆贺婚喜,声调里却莫名透着几分凄然,声声扎入耳膜。
沈巍然换上一身崭新藏青色长衫,衣料衬得他本就清隽的身形愈发单薄瘦削。
肩头旧伤每逢天色沉郁便会隐隐作祟,此刻酸胀感再度漫上皮肉,像是刻意提醒着他过往种种,也预示着眼下这场身不由己的仪式。
他静立在正厅门槛之内,默然等候着那人出现。
不多时,云袖被老妈子从院之中引了出来。
一身大红嫁衣配着凤冠霞帔,厚重的红盖头遮住了她整张面容,只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脖颈。
嫁衣是二姨太匆匆张罗的,赶了两天工,针脚不算精细,但远远望去,红得足够浓烈,足够喜庆。
主持仪式的是府中老管事,他扬声唱喏礼仪流程,声音平直刻板。
“跨火盆——祛晦纳福,岁岁长安。”
堂前摆着一只铜制火盆,炭火灼灼,火星噼啪跳动,暖光跃动在两人衣袂之上,映得周遭一片通红。
寻常新婚,这一步是共赴温热日子,往后岁岁朝夕,烟火不分彼此的兆头。
云袖被红盖头遮蔽了视线,眼前只剩一片昏沉暗红。
一旁老妈子虚扶着她的手臂低声提点,可宽大的火盆横在前路,她心底本能生出怯意,脚步迟疑着抬起又放下。
沈巍然将她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,抬步上前,伸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腕。
他指尖带着微凉温度,覆在她纤细单薄的腕骨上。云袖身子骤然一颤,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回手,却被他稳稳扣住,再无从躲闪。
这是自寒岭破庙相守过后,二人第一次这般贴近。
他暗暗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肌肤相触的温度真实滚烫,是这漫漫乱世里难得的暖意温存,可这份亲近从始至终悖逆礼教,逾越分寸。
他不动声,稳稳牵着她一同抬步,从容跨过跃动的明火。
在外人眼中,二人步履相合,便是往后阖家顺遂的吉兆。
只有他们心知肚明,这一步跨过的不是晦气压运,是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私情与念想。
一步地,温度犹在掌心,心却先冷透半截。
红烛高烧。
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滑,凝固堆叠在烛台之上,像是一座座无声隆起的坟冢。
案上供奉着沈家先祖牌位,静默注视着这场违背本心的仪式。
老管家声音沙哑,拖长了腔调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并肩躬身,齐齐叩拜天地。
烛火交错映着低垂的身影,二人身形相挨,看着便如同寻常恩爱眷属。
他垂首的瞬间,余光瞥见她的侧影,嫁衣的红映在她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上,染出一层薄薄的绯色,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,美得不像真的。
可天地作证的,不是他们车马颠簸、古庙寒夜,偷偷相依、彼此取暖的情义。
而是以对天地行跪拜之礼的方式,斩断了所有私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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