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场替父拜堂的荒唐婚事定,沈巍然便亲手掐断了心底那点年少悸动。
曾经懵懂萌生的情意、怦然心动的念想,全被他死死压下。
他以为时间久了,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自己消散,像晨雾遇见太阳,像冰雪遇见春风,什么都不剩。
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,见面时目光不多停留一瞬,话不多一句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只是那句“八妈妈”他一直叫不出口。
他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不了自己。
看着父亲将她纳入房中,却从未真心相待,沈巍然的心,终究还是一次次揪紧。
要喜欢,父亲沈其尧的确偏爱云袖,待她远比府中其他姨太太上心,金银珠宝、珍稀物件从不吝啬,一件件尽数送到她院里。她院子里摆着名贵的兰花,案头上供着古琴,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远不是其他姨太太可比的。
可在老帅眼里,云袖就好比一只羽色华美的珍禽,圈在雕梁画栋的笼中,赏玩怜惜,他给得了世间浮华,唯独给不了一份专一的偏爱与真心。
沈其尧不在家的日子很多。
帅府那么大,院子那么多,姨太太们各据一方,平日里无事生非,争风吃醋,明里暗里地挤兑云袖。
三姨太是最刻薄的,见云袖年轻貌美,心里嫉妒得要命,嘴上便不饶人:“不过是个唱戏的,摆什么少奶奶的谱?”
“老帅给买了几件好东西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。”
四姨太跟着附和,五姨太在一旁看热闹,明里暗里的排挤从未停过,闲话碎语、刻意刁难接踵而至,谁也不替她一句话。
云袖性子温婉沉静,从不与人争执半分。这般退让,反倒让旁人觉得她软弱可欺,时常跑到沈其尧面前搬弄是非、恶意构陷。
沈其尧向来将后宅女子视作闲时消遣的玩物,只当这些争风吃醋是妇人常态,无非就是斗斗嘴、使使性子,算不得什么。
他不耐烦管这些闲事,只要不惹出大乱子,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一心只求表面安稳,从不愿深究对错,更不曾为云袖过一句公道话。
偌大帅府,唯有沈巍然看得分明,总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悄照拂,替她挡下不少明枪暗箭。
可他没想到,一桩事,惹出不的风波。
转眼便是沈其尧的生辰,云袖有心亲手绣一面屏风当作贺礼。
她知晓沈巍然一手书法冠绝全城,便登门相求,站在书房门口,踌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敲了门。
沈巍然打开门,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来找过他了。他侧身让进,问她有什么事。她低着头,把想请他帮忙写字的事了,沈巍然沉默了片刻,点了头。
那段时日沈其尧恰巧外出公干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
云袖想赶在老帅归来前完工,便日日往来奔走。沈巍然提笔一字一字细细书写,写完一字,云袖便带回院中刺绣几日,待绣妥了,再来取下一字。
一来二去,两个人便又走动得多了。
云袖每次来,都规规矩矩的,站在书桌前,等着他写完,拿了字便走,不多停留片刻。
沈巍然写完字便也退到一旁,不多一个字。
可有些东西,不是规矩能拦得住的。
她低头看字的时候,睫毛像两把的扇子,微微颤着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那目光在沈巍然心上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,溅起一圈涟漪,久久不散。
整面屏风绣制完毕,还需送到城外铺子镶裱。
彼时战火未歇,城外世道纷乱,三姨太见状立刻出言撺掇。
“外头兵荒马乱的,让八姨太一个人出去,怕是危险。不如让大少爷陪着去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二夫人也觉得有道理,便点了头,当即应下此事。
云袖困在深宅大院许久,难得踏出府门,一双眼睛便不够用了似的,什么都想看,什么都新鲜。
镶裱的铺子在城东,东西送过去,交代清楚,便没什么事了。沈巍然本打算直接回去,可云袖站在铺子门口,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,迟迟没有迈步。
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才轻声了一句:“能不能……走一走?”
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,像是一个要糖吃的孩子,怕大人不给,又忍不住开口。
沈巍然瞧她模样,便索性放慢脚步,陪着她沿路闲走。
她看街边卖糖葫芦的贩,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野猫,看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,毽子飞起来,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又下去,孩子们咯咯地笑,她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。
行至城郊空地,远处几株老柳垂着绿丝,随风轻摆。几个孩童正嘻嘻哈哈地放风筝,不知名的彩鸢,在碧空里你追我赶,时而扶摇直上,时而盘旋回翔,像是挣脱了人间所有的束缚。
云袖驻足凝望,看得入了神。
阳光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,她仰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那些自由来去的风筝。
沈巍然站在她身侧,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像是瓷器上那一层薄薄的釉,温润又易碎。
他忽然想起,她已经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半年了,这半年里,她见过的最远的天空,大概就是从院墙上方那一角望出去的巴掌大的天。
他心头微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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