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时辰尚早,不妨也试着放一会儿?”
他四下看了看,从旁边一个卖风筝的老人手里买了一只普通的燕子风筝。
他把线轴递过去。
云袖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那只风筝,又抬眼看了看他,犹豫了片刻,才伸手接过来,她握着线轴,站在草地上,有点手足无措。
风筝被她倒拎着,燕子的脑袋拖在地上,翅膀耷拉着,那模样有些可怜。
她试着把风筝举起来,举过头顶,却不知道该松手还是该跑,犹豫之间,手一歪,风筝就从指间滑了出去,飘飘悠悠地回地面,扑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
她又捡起来,一边举着风筝一边往前跑了两步,风筝倒是甩出去了,可线还在她手里拽着,那燕子在空中猛地一栽,翻了个跟头,又重重地摔回地上。
云袖站在草地上,微微喘着气,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。
沈巍然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她的样子,嘴边浮起一个纵容的笑。
“再来。”他。
云袖咬了咬唇,又试了一次。
这回风筝倒是飞起来了,晃晃悠悠地升了两三丈高,她高兴得眼睛一亮,手里的线就不自觉地松得快了些。线轴哗啦啦地转,线已经松得乱七八糟,缠成了一团乱麻。
云袖手忙脚乱地去收线,可越着急越乱,线缠在手指上,勒出一道红印,她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沈巍然走上前去。
云袖把手伸过去,线轴和风筝一起递到他面前。他低下头,三两下就把乱线理清了。
“再试一次。”他把理好的线轴重新递过去。
云袖接过线轴,深吸了一口气,把风筝举过头顶。
“跑。”沈巍然。
她听话地跑起来。
燕子终于飞起来了,一寸一寸地升高,越飞越稳,最后变成天际的一个剪影。
云袖仰着脸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“飞起来了,真的飞起来了。”
沈巍然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仰起的后颈、扬起的发丝、和那双映着蓝天的眼睛,又别开目光,看向远处那只燕子。
“线放得太多了,”沈巍然,“风大的时候...”
话没完,云袖手里的线轴忽然猛地一震,从她掌心滑脱出去。
沈巍然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就要追上去。他的手指已经快要碰到线轴了...
“别追了。”
一只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让它飞走吧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给自己听的,“好歹……能得一份自在。”
他回过头。
云袖站在他身后,微微仰着脸看他,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,拂过她的眉眼,她的目光越过他,在远处那只风筝上。
没了线绳牵引,那风筝在风中晃了几晃,恰似挣脱束缚的飞鸟,先是猛地向上一冲,随即失了力道,摇摇晃晃往下飘,最终坠向河对岸的柳林,转眼便隐没在枝叶间,再看不见踪影。
云袖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,把手收回去,拢在袖子里。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,那几个字在沈巍然耳朵里,却像石头一样沉。
“我只是…只是想让它自由的。”
寥寥数语,道尽了心底万般无奈。
沈巍然看着她眉眼间化不开的寞,只觉喉间一阵发紧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到最后,终究只是沉默伫立,半个字也未能出来。
那天回到家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帅府大门两旁的石狮子被灯笼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,门口站岗的卫兵看见大少爷和八姨太一前一后走进来,目光微微一闪,又飞快垂下眼去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巍然察觉到那道目光,脚步顿了一顿。
云袖似乎也嗅出了什么,脚步微微慢了半拍,但什么都没,只低头跟在他身后,穿过影,绕过花厅,踏上通往正厅的青石甬道。
正厅的门大敞着,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。
沈其尧坐在太师椅上,沉着脸,手里端着茶盏。三姨太站在一旁,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,眼角眉梢都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。
“老爷,我可没错吧?”三姨太的声音又尖又亮,咬字刻意拖长了尾音,像一把钝刀子慢慢锯着空气。
“送个绣品,送了一整天,天都黑透了才回来。孤男寡女的,谁知道在外头干了些什么?老爷您,这府里的规矩,还要不要了?”
她着,还故意拿手帕掩了掩嘴角,眼睛却从手帕上方瞟过来,在沈巍然和云袖脸上来回打量,那目光像两根针,恨不得扎出几个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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