绳索一松,失重的躯体骤然坠。
下一瞬,沈其尧伸手稳稳接住了自己的儿子。
少年身形单薄,满身伤痕,轻飘飘撞跌进他怀里,衣衫上的血痕斑驳刺目,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沈其尧垂眸,伸手扯出堵在他口中布巾。
口中桎梏一除,昏沉迷离间的沈巍然无意识地轻喘两声,眉眼紧锁,意识混沌不清,只剩孩童般的本能呢喃,声音微弱沙哑,几不可闻:
“爹…爹爹…”
这一声轻软的呼唤,裹着痛楚与虚弱,刺破了沈其尧心头坚硬的冰层。
他垂着眼,静静怀抱着虚弱昏迷的长子,目光沉沉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,久久未动。
眼底掠过复杂的动容与迟疑,一丝悔意悄然滋生,却又转瞬即逝。
不过片刻,沈其尧眼底重归冰冷坚硬,沉声吩咐下人:“关到柴房,闭门反省。”
字字冰冷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大帅下令无人敢违逆,不多时,下人便将浑身是伤的沈巍然,拖拽进了后院柴房。
柴房破败阴冷,四面漏风,地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,潮湿冰冷,沾着满地尘屑与寒气。窗棂朽坏,缝隙极大。
入夜后的寒风长驱直入,呜呜穿窗而过,像是无人啼哭的怨声,在空荡的屋里来回打转。
偌大帅府的嫡长子,无人医治,无人问津,无人送一口热水、半分炭火。
沈巍然从混沌中醒转时,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,每一寸皮肉都浸着刺骨的疼。鞭伤的灼热与柴房的寒凉交织在一起,反反复复折磨着他。
他靠在冰冷斑驳的土墙之上,缓缓闭上眼,纷乱的思绪里,翻来覆去、挥之不去的,唯有白日城郊云袖松开线轴的那一幕。
风筝脱了牵引,在风里轻轻晃荡,先是奋力向上一挣,随即失了依托,摇摇晃晃、缓缓下坠,最终入遥遥对岸,再无踪迹。
他忽然懂了她。
她大抵是真的羡慕那只风筝。哪怕最终坠,也曾短暂挣脱过束缚,拥有过片刻自由。可她不行。她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,被困在沈其尧的掌心之中,无根无凭、无依无靠,一辈子都挣不开、逃不掉。
而他,空负傲骨与理想,却终究无能为力。护不住她的委屈,挡不住旁人的磋磨,就连她因自己受的那一记耳光,他都无法替她分毫。
心口翻涌的悔恨与无力,远比满身鞭伤更刺骨。
这一间阴冷柴房,这一场无人救赎的寒夜,磨平了他心底大半的赤诚。
这般足足熬了三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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