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其尧转身离去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只剩那棵老槐树,吊着一个半大的少年,绳索勒着胳膊,脚尖堪堪点着地面,像一只鸟,翅膀折了,连挣扎都无力。
云袖还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半边脸颊的红印刺目惊心,发丝凌乱地贴在微凉的肌肤上。她仰着头,一眨不眨地望着树上的人,眼眶通红,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,砸在青砖地上。
她不敢哭出声,怕再惹来祸端,只能死死咬着唇,任由泪水肆意泛滥,肩头不住微微颤抖。
明明挨打的是他,可她心口的疼,却比他身上受刑还要刺骨。看着他被绳索高高悬吊、无助承受一切的模样,愧疚与自责铺天盖地将她淹没。
二姨太瞧着局势不对,连忙快步走下廊阶,上前轻轻拉住云袖的胳膊,低声劝道:“快起来,别再跪着了。”
云袖浑身发软,被她拽着起身,目光却始终黏在沈巍然身上,泪水依旧止不住地。
“你这般哭着求情,半点用处都没有。”二姨太贴在她耳畔,压低声音,句句都是通透的劝解。
“老爷心里本没往龌龊处想,也从未当真信了三姨太的挑拨闲话。可你这般当众失态泪,反倒人口实,叫府里众人拿着你的举动大做文章。这般模样,不仅救不了大少爷,反倒会害他罪上加罪,到时候吃苦的,还是他。”
这话如同一盆冰水,狠狠浇在云袖混乱的心头。
她怔怔望着树上那个单薄倔强的身影,眼泪还挂在脸颊,心底却瞬间凉透。
她知道二姨太的是实话。她一介无根无依的戏子出身,本就处处招人非议,方才不顾一切的求情,看似赤诚,实则愚笨,只会让流言蜚语愈演愈烈,让沈巍然背负更重的罪名。
万般挣扎酸涩堵在喉头,她终究只能死死攥紧衣袖,硬生生别开视线,逼着自己转身离去。
脚步迟缓沉重,每走一步,心口便像被利刃割过,步步生疼。走出几步,她终究忍不住回头凝望,目光死死锁在树上狼狈垂的人影上,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。
二姨太见状,怕她再度失态惹出事端,只得上前半拖半拽,将她拉着往后院走去。
暮色沉沉,寒雾渐起。
帅府开晚饭时,席间一片静默,无人敢随意笑。
管家陈伯垂着脑袋,步履轻缓,心翼翼走到沈其尧身侧,压低声音恭敬禀报:“老爷,大少爷许是吊得太久,身上又带重伤,方才撑不住,已经昏死过去了。”
一桌宴席瞬时死寂。
云袖握着碗筷的手猛地一颤,瓷勺轻轻磕在碗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强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崩裂,眼眶唰地红透,滚烫的泪水蓄满眼底,险些当场滚。
她只能死死垂着头,绷紧肩头,屏住所有气息,不敢露出半分失态的异动。
沈其尧闻言,面色未起半分波澜,撂下手中碗筷,起身径直朝外走去。
众人无人敢跟,只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踏出正厅,走向院中的老槐树。
晚风萧瑟,树影斑驳,沈巍然依旧被绳索高悬枝头,四肢无力垂,浑身血色尽褪,单薄的身子是全然没了意识的模样。
沈其尧站在树下静静看了片刻,方才那股滔天怒火渐渐压下去几分。
他抬手示意,命人松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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