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后来……后来拜堂那日……”
云袖垂着头，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，稍不留神就会被祠堂里的穿堂风吹散。
“其实那日我心里清楚，这桩婚事从来都是属于大帅的。我拜的是大帅的堂，嫁的是大帅的人。那日您不过是替父行礼，碍于规矩走一场过场……本就与您毫无干系。”
她想起那日。
庄重肃穆的礼堂，红烛高烧，满目喜庆的红。她蒙着厚重的红盖头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看见脚下那一方的地面。拜堂时，有人递来红绸，她握着那一端，跟着那人的脚步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，夫妻对拜。
她本该认命的。
可就在夫妻对拜，俯身下去的那一刻，她透过盖头底下那道窄窄的缝隙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靴尖。
那一眼，猝不及防，击穿了她所有的理智与安分。
云袖嗓音彻底浸满了水汽，又软又涩：
“可有一瞬间……我贪念四起。忍不住偷偷妄想……若是往后余生，能与我举案齐眉、朝夕相伴、岁岁相守的良人……是您……”
这句话，她终究没能完。
余下的千万缱绻奢望、隐忍情意，尽数堵在喉间，她闷得眼眶滚烫，心口钝痛不止。
她缓缓吸了一口祠堂刺骨的寒气，那冷意从鼻腔一路灌进胸腔，勉强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眼底的水光摇摇欲坠，神色里满是悲凉，又透着残忍的通透。
“大少爷，您于我而言……就像是一场太过绮丽的美梦。”
她轻轻抬眸，湿漉漉的眼眸定定望着他。
“我本就是无根无依、命如草芥的人。”
她缓缓道来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我从被卖进戏班，台上演尽旁人的悲欢离合，台下熬着自己的苦涩岁月。半生漂泊，从未有过归宿。如今入了这帅府，也不过是从一个狭牢笼，跳进另一个冰冷泥沼。这就是我生来的宿命。”
清冷月色混着长明灯微弱的火光，映在她湿漉漉的眼眸里，那双眼澄澈又破碎，将他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在其中，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眼，牢牢刻进心底。
“我不值得您半分偏袒、半分维护，更不值得您赌上锦绣前程、忤逆父亲来护我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，像是在劝他，更像是在逼着自己彻底死心。
沈巍然心口骤痛，眼底的心疼与怜惜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大少爷，您回去吧。”她最后轻声开口，温柔又决绝。
“祠堂阴寒刺骨，您身上的旧伤还未好全，别再在这里受寒，添了新的病根。”
沈巍然的眼眶猛地一热。
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世俗规矩、府中流言。他满心满眼只剩她满身的狼狈，满眼的隐忍。
他执意俯身想要扶她起来，动作里没有半分退让。
她推拒，慌乱地往后退。
就在这一躲一拦之间，她衣袖微微滑，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。
沈巍然的目光骤然定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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