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然离开后的头几日,帅府与军营里,竟是一片反常的平静。
司令部部副官起初只当大少爷是府中有事耽搁了,也不敢过问,以为过个一两日自然就回来了。
可一连三日,沈巍然不曾踏进旅部半步,办公桌上公文越摞越高,堆得像一座没人收拾的荒坟。
恰逢宋既白带兵调往滦州布防,营中少了主心骨,更是群龙无首。
传令兵骑着马往返数次,次次空手而回,递去的信函、口信全数石沉大海,电话那头永远是没人接的忙音。
军营里人心浮动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上来。有人猜他跟宋即白去了滦州,有人他怕是得罪了老帅被关了禁闭,还有人,昨儿夜里看见大少爷出了城,往南边去了。
异常军情层层加急往上呈报,消息一封比一封急。
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去帅府问了。
门房老周大少爷好几日没回来了,二姨太不知道,三姨太翻了个白眼,“谁知道又去哪儿野了”。部下们面面相觑,这才慢慢回过神来,大少爷沈巍然,大概是弃职离家,彻底走了。
这桩惊天消息快马加急传回帅府,径直送入了沈其尧耳中。
彼时前厅闭门议事,堂内清寂肃穆,檀香烟轻袅袅缠过梁木。
沈辅臣和韩靖邦坐在下首。
一个是自家胞弟,管着府里府外的大事务,一个是手下最得力的谋士,军中的事都靠他调度。
沈其尧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,半阖着眼听他们话,边关驻防,粮草调度,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,他一边听一边点着头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。
副官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他走到沈其尧身侧,附在耳边低低了几句。
话没完,沈其尧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,“砰”的一声,砸在桌上,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,把摊开的文件洇得面目全非。
“逆子!”
他脸色骤然铁青,眼底翻涌着雷霆戾气,声线凛冽如铁,响彻整座厅堂。
沈辅臣和韩靖邦同时一怔,抬头看他。
“大哥,出什么事了?”沈辅臣皱着眉,手里的茶盏搁下了,身子往前探了探,“谁惹你发这么大火?”
韩靖邦没话,只拿目光在沈其尧脸上扫了一圈,手指捻了捻胡须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“这个逆子,他竟敢弃职私逃!”
沈其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胸膛剧烈起伏,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那些没被茶水浸透的文件又跳了一跳。
“身居高位,手握重兵,承袭沈家基业,何等锦绣前程摆在眼前,他竟敢弃职私逃!”
沈其尧胸膛剧烈起伏,怒不可遏,周身戾气沉沉压满整座厅堂。
他咬牙沉声下令,语气狠厉决绝:“辅臣!你亲自带人封锁水陆关卡,调动沿路驻防,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畜生给我抓回来!”
他眸光猩红,字字淬着寒霜:“抓回来我亲手打死!我倒要看看,他长了几个脑袋,敢给我玩这一出!我沈家没有这般背逆不孝、弃家弃业的子孙!”
满堂寂静,沈辅臣坐在下首,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不是不想劝,他只是太清楚大哥的脾气,这个时候开口,什么都是火上浇油。
沈辅臣把茶盏搁下,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对着沈其尧微微欠身:
“大哥息怒,我这就去办。”
韩靖邦眼见大帅是没了议事的心情,也跟着站起来,拱手行了个礼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退出前厅。
沈辅臣走出几步,忽然停下来,侧过脸,对着韩靖邦低声了一句:“先别声张,别让外人知道。”
韩靖邦点了点头,两个人对视一眼,各怀心事地走远了。
紧绷压抑的厅堂彻底隔绝了外间动静,喧嚣尽数散尽,偌大屋宇瞬间空寂冷清。
方才满身杀伐戾气、面色寒霜的沈其尧,周身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下来。那股震慑人心的霸道怒火层层褪去,只剩满身深重的疲惫与茫然。
他身形微倦,缓缓坐于太师椅上,望着案上被茶水打湿的散乱卷宗,心口空荡荡的,堵得发闷。
他是沈其尧,他这辈子什么没见过?
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,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?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