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短短一眼,对上沈巍然清冷的视线,沈知闲心口猛地一缩,脊背条件反射般的绷成一条直线,慌乱瞬间席卷全身。
他哪里敢做半句分辩,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满地红酒吸引,身子灵巧一侧,干脆利挣开陆砚辞拦在身前的胳膊,埋着头快步挤出围观的人群,一溜烟躲进宴会厅立柱旁昏暗的阴影里,屏息敛声,半点声响都不敢再露。
脊背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柱,心口砰砰直跳,他悄悄侧了侧头,从柱子边缘探出半只眼睛,大哥沈巍然已经收回目光,正在与人举杯交谈,好像刚才也只是被这边的喧闹吸引了片刻而已。
片刻功夫,侍者便匆匆上前,麻利地清扫干净玻璃残片。方才那的骚动转眼烟消云散,笑应酬声再度四起,晚宴依旧按着原定流程稳步进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水晶大灯流光倾泻,主持人整理好衣襟缓步走上台前,拿起话筒,轻轻叩了两下,扬声开场。
此起彼伏的掌声轰然响起,层层叠叠铺满整间宴会厅,所有人的视线齐齐汇聚高台,今夜最受瞩目的沈巍然,即将登台致辞。
沈知闲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敛尽所有心绪,沉稳迈步上前,在沈巍然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站定,身姿挺拔,气度端方。
高台之上,一束雪亮的聚光灯骤然收拢,笼住一身军装的沈巍然。
他指尖轻捏一只透亮的高脚红酒杯,杯身盛着半杯殷红酒液,周身那股凛冽的气场压得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。
待全场彻底安静,沈巍然才缓缓开口,不似刻板枯燥的官方训话,更像一场从容有度的晚宴闲谈,他先是寥寥数语道了句场面话,随即条理分明地铺陈开北三省对外开放通商的规划,细细讲明与各国商行、领事馆合作的底线与准则,措辞克制得体,不卑不亢。
一番话得通透周全,兼顾各方利益,台下中外宾客无不凝神静听,频频颔首。几位平日里总爱挑刺的洋商代表,此刻也端着酒杯,末了还互相交换了一个认可的眼神。
话音下时,沈巍然抬手将手中酒杯微微朝外一扬,向满场宾客示意,随即仰头,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,台下掌声再次响起,比方才更热烈了几分。
沈知闲紧同步口译,发音纯正地道,字句精准得体,没有半分错漏。少年身姿笔直,神情沉静从容,既无年少青涩的局促,也无刻意张扬的傲气。一场致辞翻译圆满幕,滴水不漏,堪称完美。
晚宴幕,满堂浮华渐次退场。沈知闲静静立在侧边廊下,暗自揣度,自己今日差事办得无可挑剔,总算将白日祠堂逃学闯祸的过错弥补了几分。
他暗自揣度,自己今日差事办得无可挑剔,开场翻译流畅精准,中间几处与外宾的即兴交谈也应对得体,连那位素来挑剔的法国领事都朝他点了两次头。
少年心底藏着点的雀跃与期盼,像揣了只扑棱棱乱跳的麻雀,捂都捂不住。
长这么大,沈巍然对他向来是冷脸多过热脸,责罚是家常便饭,夸赞倒像是过年才有的稀罕物件。
他方才站在台上,拼了命稳住每一句翻译,一半是怕在那么多洋人面前丢了大哥的脸,另一半是存了点私心,眼巴巴地等着大哥能看他一眼,让大哥知道,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屁孩了,他能穿西装打领带站在台上给洋人当翻译,不会给他丢人。
往后也不用再动不动就扒了他裤子,当着副官或者下人的面按在膝盖上揍,那实在太丢人了,他好歹也是要脸的。
他等了又等。
可整场晚宴直至散场,沈巍然始终被各方贵客层层围住,应酬寒暄络绎不绝。
沈知闲一直跟在人群外围,安分守己地候着,他还盼着能寻个机会,凑到大哥跟前两句话,哪怕只是得到大哥一句浅浅的夸奖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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