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整场宴会下来,他从头到尾都没能寻到半分和大哥单独话的机会,那份攒了一整晚的期待,也一点点空,心底悄悄漫上一层淡淡的失。
临行登车时,沈巍然要亲自招待远道而来的季荣生,并未与他同行。
司令部黑色的别克轿车驶出大和旅馆,沈知闲最终被安排坐上了后随行的车辆。
一路辗转回到帅府,青石路径映着暖黄光晕,褪去了城外的乱世浮华,只剩府邸独有的肃穆静谧。沈知闲下了车,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,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主楼正厅那扇门在沈巍然身后缓缓合拢,季荣生与他并肩走入,屏退左右闲杂人等,只余二人独处闲谈。
“早年间我还在上海滩码头扛活、混迹市井的时候,就久闻沈老帅沈其尧的威名。当年老帅镇守一方,风骨凛然,护得北三省百姓安稳,是我辈打心底敬佩的人物。只可惜一直无缘登门拜谒、亲见尊容,实属毕生遗憾。”
季荣生目光在沈巍然脸上,“今日得见少帅,气度风骨尽得老帅真传,也算圆了我多年的心愿。”
“少帅,我这人不爱绕弯子。往后你到了上海滩,但凡要和上海租界、洋行、码头、银行打交道,不必四处托人寻门路,直接找我季荣生便是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,那股黑帮大佬独有的底气与通透便全出来了。
“句托大的话,上海滩黑白两道,就没有季某敲不开的门、摆不平的事。”
此番季荣生北上,明面上是受人之托,来调和沈巍然与林正青之间因军饷拖欠、南北僵持而生出的嫌隙。可座之后,他半句没提那些棘手的军务、欠账,更不曾触碰敏感的时局官场,从进门到如今,聊的全是闲篇。
初时沈巍然端着茶盏,面上客客气气的,心里却盘算着一套妥帖的应对词,毕竟是林正青请来的人,面子上的礼数不能少,可茶过两巡之后,那审视不知不觉便淡了,反倒多了一层松散。
他这个人向来不爱听虚的,季荣生话干脆爽快,行事光明磊,全无寻常政客的阴私算计、虚伪扭捏,一是一二是二,有好好,有坏坏,反倒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赤诚。
两人从码头旧事聊到南北风物,越聊越投契,竟是难得的一见如故。
“季老板这话敞亮。往后北三省与上海打交道,我不找旁人,只找你。”
季荣生闻言,双手一拍膝盖,朗声笑道:“有少帅这句话,季某这趟北上便值了。”
这头正厅里推心置腹,那头沈知闲回府后,晓得大哥正在招待贵客,便格外识趣,不敢上前半步打扰。
他独自蹲在雕花石栏边,手边正好有一碟白日里剩下的鱼食,便捏起一撮,一点一点撒进池里。
锦鲤们立刻成群簇拥而来,红白相间的鱼身在水面下翻滚争抢,挤挤挨挨的,嘴巴一张一合,把细碎的鱼食连同一片月光一同吞了进去。细碎的水声潺潺作响,听在耳朵里,堪堪抚平了心底那几分烦闷。
他出了会儿神,又捏了一撮鱼食,正要往下撒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佻散漫的男声,像一条阴魂不散的蛇,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:
“没想到竟能在沈总司令的私宅遇见你,真是巧得很。”
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玩味,像是猫闻见了鱼腥,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。
沈知闲背脊一僵,猛地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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