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然次日一早就同楚泊远动身南下。
两人没有调派飞机,没有专列,没有提前清站,没有沿途的军警列队。
沈巍然不喜欢坐专列。当年老帅沈其尧在世时极爱那一节慈禧遗留下来的御用专列,整节车厢精工打造,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地毯,挂着天鹅绒的窗帘,有卧室、书房、浴室,甚至还有一间客厅,摆着红木家具和青花瓷瓶,像个移动的宫殿。
老帅喜欢在火车上见客,他觉得那是一个不会被暗算的地方。
车轮滚滚,四面空旷,没有人能靠近。可白山台的那一声爆炸,把他的专列炸成了碎片,到头来,他终究还是殒命在了这辆专列之上。
沈巍然手里并非没有属于自己的定制专列,只是素来厌弃。
出动一趟专列,要提前数日调度车头、囤积燃煤、加装餐车,沿途大车站全部戒严补给,动静铺天盖地。列车还未驶出北新城,他出行的消息便能顺着铁路线传遍大江南北。一来显得他刻意张扬、耀武扬威,极易人口实;二来虎视眈眈的日本人时刻盯着他的动向,这般大张旗鼓,等同于主动暴露行踪。
因而此行,他只让人包下普通快车一整节头等车厢,挂在民用客车末尾,低调混在南来北往的旅客中间。
列车一路向南,驶过黄河,又横渡长江。车窗外的景致缓缓更迭,北方大地满目枯灰土黄,入了中原便是连绵舒展的苍绿原野,再往南,水汽渐浓,远山近树都裹着一层温润朦胧的湿雾,江南独有的软润风光铺展在视野里。
两日颠簸,列车终于驶入江宁车站。
沈巍然刚踏下车门,便看清站台等候的人影,林正青此番给足了体面,全然没有中央大员接见地方将领的疏离客套,反倒一副兄长等候自家兄弟的热忱排场。
苏婉卿一袭剪裁利的西式洋装亭亭立在站台最前,鬓边卷发打理得精致温婉,仪态优雅大方。望见沈巍然的身影,她当即快步迎上,眉眼噙着熟稔温和的笑意,一口地道流利的美式英语自然响起:“Willia,we’vebeeneagerlywaitgforyou.Myhbandtalksaboutyounstantlythesedays.Hesaidifyoudeyedanylonger,he’dheadnorthtofetchyouhiself.”
(威廉,可算把你盼来了。我先生这几日总念叨你,若是你再不来,他就要亲自北上接人了。)
沈巍然抬手从容与她轻握,微微颔首,身姿挺拔沉稳,出声却是字正腔圆的中文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:
“劳夫人挂念。南下列车中途耽搁,劳兄长与夫人久候,是我的不是。”
他刻意以中文作答,避开西式寒暄。看似礼貌谦和,实则不动声色立住了立场——他是来交涉博弈的,而非附庸风雅、攀附私交。
苏婉卿何等通透人物,瞬间读懂他暗藏的分寸,却丝毫不显局促,依旧笑意温婉:
“哪里的话,路途遥远,怀安一路辛苦。车子早已在外等候,我特意备了薄荷水,南方地气偏暖,一路燥热,正好润喉消暑,我想你该是会喜欢的。”
几句家常闲话消解了微妙的气场拉扯,气氛松弛和煦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