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把攥住沈巍然的袖子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:
“少帅…少爷…少爷还在…我把他藏起来了…可城门口盘查得太严,我出不去…求求您…求求您救救他…”
老仆拼死救下了年幼的宋玉瑾,可彼时城门四处设卡、重兵盘查,根本无法带孩子出城走脱。走投无路之下,他只能来求沈巍然。
沈巍然彼时自身尚且风雨飘摇,身负忤逆罪名,一举一动皆被监视,却依旧没有半分犹豫。
他动用仅剩的人脉,布下障眼之计,掩去二人踪迹,悄悄将老仆与年幼的宋玉瑾送出北新城城门。
临走之时,他将大姐早前为他与云袖置办、预备远赴美国的两张船票,交给二人,换他们一条生路。
为保孩子绝对安稳,他刻意没有追问去往的国度、脚的城镇,不问归途、不问去向。
彼时的他心力俱疲,身不由己,不敢知晓太多。
他怕自己念着这份师徒情、这份亏欠,忍不住远赴海外探望,反而暴露宋玉瑾的存在,断送孩子唯一的安稳生路。
他唯一的嘱托,只有一句:“让他平安长大,远离纷争。”
此后经年,他每年都会借着隐秘渠道,匿名往海外汇去一笔款项,供孩子读书糊口、安身立命,却自始至终,刻意屏蔽所有关于宋玉瑾的消息。
他以为,此生便这般两两相忘。
那孩子会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欧洲镇,安稳度日,读书立业,安然过完平凡顺遂的一生。
这是他亏欠恩师唯一的补偿,也是他给自己心底旧债唯一的交代。
思绪翻涌不过刹那,对面的林正青已然抬手,将一张薄薄的照片轻轻推至桌面中央。
照片上是一身利飞行学员制服的少年,眉目清俊,眉眼轮廓间,依稀藏着宋既白当年的风骨。
“来也巧。”林正青看着他骤然凝滞的眼神,语气愈发温和,字字却都带着精准的拿捏,“我的人专程远赴海外排查,终究是把人找到了。”
“少年人心性,骨子里随他父亲,天生傲骨,不甘平庸,半点不肯安于市井度日。我见他天资绝佳,风骨卓然,便将他召回江宁,编入中央首批飞行员集训队,如今已经学成归来,人就在我军中,是队内极出色的新锐。”
短短数语,字字诛心。
林正青到这里,停了一下,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,像是在给沈巍然留一个消化的时间。
沈巍然望着那张照片,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。
他拼尽所有心力、隐忍克制护着远离兵戈权谋的孩子,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踏入了军旅,在了林正青的掌心之中。
他端起酒杯,垂眸抿下一口冷酒,借着酒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与酸涩,掩去眼底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。
再抬眸时,他眼底早已恢复一片平静无波,语气平稳淡然:“恩师泉下有知,定然欣慰。”
一语带过,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。
桌上的闲话再度缓缓漫开,方才暗流汹涌的对峙,被轻轻掩去。
林正青放下竹筷,目光悠悠投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,静默良久,才低声吐出一句感慨:
“我这辈子啊,见过的大雪屈指可数。早年去过一趟北平,下火车一脚踏进厚雪里,脚下咯吱作响,那一刻心里反倒莫名踏实,像攥住了地生根的实在。”
沈巍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夜色沉沉,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。
“北新城的雪,比北平厚重。”沈巍然淡淡接话,“冬日朔风也更刺骨凛冽。”
林正青抬眼望向他,眼底笑意柔和,似闲谈,又似暗藏笃定的邀约:“往后若是得闲,我定要北上一趟北新城。到时候,可要劳你陪我好好看一看北疆的漫天雪。”
话音定,沈巍然抬手双手端起酒杯,杯沿轻轻向林正青酒杯的下沿。
叮——
一声清越脆响,细碎又清晰,像一枚沉棋盘的棋子,子无悔,尘埃定。
他垂着眼,语气沉缓端正:“静候大哥北上。”
语罢,他仰头抬手,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,喉间灼意翻涌,满腹波澜尽数压于心底。
林正青亦端杯从容饮尽,酒液喉,脸上漫开一层浅浅的满意笑意。眼底所有试探、拉扯与筹谋,尽数化作一片温和恬淡,看似家常圆满,实则已然牢牢攥住棋局主动权。
(大哥被大哥的大哥拿捏了…在故人留给我的遗物是一个孩子这条赛道上,沈巍然一骑绝尘…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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