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然微微摇头:“大哥实在过誉。浩轩能有几分长进,全赖中央统筹安排,才有远赴法国受训的机会,并非他一人之功。”
“不必特地派人专车接送,军营宿舍自有统一规制,万万不能给他开特殊优待。明日多国联合军演本就是军人分内职责,为国出力、一展所学本是他分内之事,谈不上替谁撑场面,只该让他安分留在营中休整沉淀,专心应对明日演练。”
林正青闻言朗声笑开,眼角细纹尽数舒展,连连点头称赞:“怀安治军严谨,家风更是端正,实属难得。也难怪北三省将士人人信服于你,连浩轩这般五陵少年,都被你教得沉稳自持。”
沈巍然淡淡颔首,顺势客气回了两句场面话,语气分寸得体,不骄不卑:
“兄长谬赞,不过是恪守本分、教守家风罢了。北三省上下,皆以家国为先,不敢有半分私惰。”
林正青笑意更温,举杯与他虚虚一碰,酒液轻晃,灯火进杯底,映得他眼底情绪晦暗难明。
他忽然话锋轻转,像是偶然想起一桩陈年旧事,语气松弛自然,听不出半分刻意:“起北三省旧人,倒让我想起一位故人,宋既白。”
“宋既白,你还记得吧?当年在陆军大学,他是我的师弟,天赋出众,一腔抱负,胸中有丘壑,放眼同辈无人能及,我向来很欣赏他。只可惜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摇了摇头,“只可惜一时意气糊涂,踏错了路,终酿大祸,得那般惨烈结局。”
“前些日子我让人梳理历年旧案,意外查到了他独子的下。”
沈巍然端着酒杯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,面上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,眉眼未动,只静静垂眸听着,不露半分异样。
林正青依旧慢悠悠叙叙道来,语气裹着几分唏嘘感慨:
“当年沈老帅盛怒,执意斩草除根,宋家满门倾覆,遗孤本无生路。若不是有人暗中奔走,动用人脉,冒着天大的风险把那个孩子送出国去,他怕是早就没命了。”
他抬眼,目光轻轻在沈巍然脸上,温和笑意之下,藏着一层洞悉一切的深意:“只是时隔多年,我始终不知,究竟是我宋师弟的哪位故人,暗中倾尽心力,护了这孩子数年安稳。”
一句话,瞬间拽回沈巍然尘封多年的血色旧事。
那年宋既白兵败被俘,北疆震荡,朝野哗然。
他跪在帅府门前,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求父亲留恩师一条性命。
可他赶得太迟。父亲的人先他一步动了手。
那一刻,少年意气、师徒恩义尽数崩塌。他顶着全军全府上下的冷眼非议,得个孤臣逆子、忤逆尊父的骂名。
盛怒的老帅将他扒去外衫,赤身吊在院中老树之上,家法下,声声入骨。
那时的他早已无心求生。反反复复的折磨、旁人的冷眼唾弃、恩师惨死的剧痛,层层叠叠压垮了他。他任由那些棍棒在身上,不躲、不闪、不求饶、不认错,最后他胸口腥甜翻涌,一口鲜血直直喷出,眼前一黑,彻底晕厥过去。
再醒来的时候,柴房的冷气从四面透进来,月光从破窗户的缝隙漏进来,在他脸上。他浑身皮肉灼痛、伤痕交错,筋骨阵阵酸涩刺骨,躺在地上,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屋顶,自嘲地扯了扯唇角,只觉得自己真是贱命一条,受尽折辱,竟连求死都不能如愿。
那段时间,他水米不进,一心只求一死,了结这满身屈辱与愧疚。
可深夜柴门轻响,一包上好的伤药被悄悄递了进来,药包外裹着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帕子。
他认得帕子上沾染的冷香,那是云袖的东西。
就这一方帕子,硬生生拖住了他濒死的念头。
而后数日,大姐偷偷潜入柴房,不言不语,只坐在一旁对着他轻声絮叨,字字哽咽,每每暗自垂泪。看着亲人这般惦念忧心,他终究不忍再肆意赴死。
他咬牙撑着,硬生生熬了下来。
没过多久,帅府大乱,风波迭起。
他才从下人口中得知,父亲最宠爱的八姨太云袖,竟已然悄无声息离家,断了所有音讯。
骤闻此事,他几番失态。到底云袖是他藏在心底的执念牵挂,她无端失踪,让他满心焦灼惦念,恨不得即刻动身四处探寻。
可彼时恩师蒙冤、尸骨曝于城头,是他心头最重的亏欠与执念,万般私情只能尽数压下。
府中因云袖出走乱象丛生,上下人心惶惶,看管守备尽数松懈,他强行压下慌乱的心绪,趁乱脱身,连夜冒险出城,悄悄取回了被悬于城头示众的宋既白与师娘的尸骨,寻了僻静之地,一把烈火焚尽残躯,灰烬散进风里,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。
可他翻遍全城,终究没能找到宋家独子宋玉瑾的下。
那个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他找了很多天,几乎翻遍了城内外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,一无所获。
他以为这孩子多半已然罹难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孩子了。
心底愧疚煎熬,久久无法释怀。
没想到数日之后,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,宋家从前的老仆人在街上拦住了他。
那人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两只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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