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然南下赴军演临行前,特意给沈知闲留了一沓厚厚的课业,摞起来足有半个拳头高,通篇全是抄写、默背的硬性功课,半分松懈余地都不留。
彼时他立在廊下,一身军装笔挺,语气平淡无波,像平日里吩咐副官递送公文的口吻别无二致,冷静规整,不带半分温情:“每日一篇楷,一篇《古文观止》背诵,我回来逐一考教。”
沈知闲应答得稳稳当当:“是,大哥。”
他垂手端正立在一旁,瞧着乖得不能再乖。可他那颗心底下,早已经开始打算盘了。
大哥这一去江宁,少半月,多则月余。天高路远、公务繁杂,应酬一场接一场,未必时时记着家中细碎课业。
他若是偶尔偷懒一日也没有关系,日积月累,等到大哥归来,面对一沓厚厚的功课,定然无暇细细核查。再了,万一大哥回来那几日忙得脚不沾地,连书房都顾不上进呢?那岂不是...
他正盘算得入神,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沈巍然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,忽然停住了脚步,回过头来,目光在沈知闲脸上,像是把那点心思看了个底朝天:
“每日课业按时完成,按日期依次码齐,摆在我书房桌案上,不得错乱,我回来亲自查验。若是有缺漏未完成的,或是字迹潦草、敷衍蒙混过关的……你自己掂量掂量,这身皮肉扛不扛得住。”
简简单单一句警示,瞬间压垮沈知闲心底所有侥幸。
他僵在原地,仿佛预想中的惩戒已然身,那柄檀木戒尺的触感、皮带下来的风声、跪在书房地面上膝盖硌得发疼的滋味...一阵阵地从记忆深处翻上来,浑身皮肉都提前泛起刺痛。
他咽了咽口水,把肚子里那些偷懒的九九一股脑全吞了回去。
可这还不算完。
课业压身之外,沈巍然早已安排妥当,命他每日午后准时到司令部秘书处报到,从抄录公文到拟写函件,从整理档案到旁听会议,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,半点闲散时间都不给他留。
更让他烦闷的是,大姐一直留守帅府。
她听二弟沈浩轩军演结束也要回到北新城,便铁了心要在帅府等着一家团聚,还特意把自家女儿马静怡也接了过来住。
不止多了个处处挑剔刻薄的大姐,还添了个整日叽叽喳喳、口无遮拦的侄女马静怡,整个帅府从早到晚没一刻清静。
就拿午饭那会儿来。
大姐夫不知从哪托人捎了一筐山竹来,紫黑油亮的壳,剥开来果肉一瓣瓣白得像雪。大姐这东西金贵,北边难得见,特意买来是给两个孩子尝鲜。
马静怡年方十六,虽辈分,却比沈知闲还大一岁,嘴碎得像一把撒出去的芝麻。
她剥了个山竹,掰开一看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,举着那一瓣白肉上一点褐色的斑,笑嘻嘻地转向沈知闲:“宝儿你看!像不像你被大舅舅打过的屁股?青一块紫一块的!”
沈知闲也不过她,宁愿躲进冷冰冰的司令部,对着一堆枯燥公文熬时间。
此刻,沈知闲独自坐在靠窗的案前,摊开手中公文,清秀干净的眉眼紧紧蹙着,下颌微绷,想起中午的山竹,心底恨恨咬着牙。
他手边堆叠着厚厚一摞军务提案、边防报备文书,全是底下武官、基层军官上交的文件。
沈知闲在司令部秘书处的差事,便是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文书逐一誊抄规整,修正错漏、梳理语句,再分门别类,按照轻重缓急排序,归置在沈巍然的办公案头,静待大哥归来逐一批复。
他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的字写得像是鸡爪子蘸了墨在纸上蹦跶,笔画歪七扭八,有些字连猜都猜不出来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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