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灯火沉静,却透着十足的肃穆压抑。沈知闲站在门口,脚尖抵着门槛,还没迈进去,胸口已经先沉了半分。
他素来怕极了这间书房,哪怕寻常无事,每次踏入心里都莫名的紧张不安。
这里是大哥在家中处置军务的地方,威严厚重的氛围刻在骨子里,今日他身带过错,那压迫感就像被人从身后按住了后颈,连呼吸都浅了半寸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跨过门槛,鞋底在青砖地上,没有声响。
沈巍然端坐长案之后,身前堆满堆积如山的军务公文,指尖捏着朱笔,显然批了许久没歇过。
他正垂眸看着手里一份公文,暖黄的灯光从侧面倾,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利的阴影,将那张本就冷硬的脸衬得越发棱角分明。
沈知闲蹑手蹑脚走到侧边几前,轻轻铺开纸笔,笔尖蘸了墨,悬在纸面上方,抬眼偷偷望向伏案忙碌的兄长,心底百感交集,几番酝酿辞,终究鼓起勇气:
“大哥,我今日……”
沈巍然未曾抬眸,笔尖依旧在公文上利游走,只淡淡出声,径直将他的辩解硬生生打断:
“别话,静心写字。我还有公务要处理。”
清冷平淡的一句话,堵死了他所有的辩解与退路。
沈知闲喉间一哽,到了嘴边的万般缘由、委屈与苦衷,尽数被硬生生咽回肚里。他不敢再贸然多言,只能垂眼眸,攥紧毛笔,乖乖低头笔,静心抄写。
楷笔法最讲究工整纤细、笔笔沉稳,极耗腕力。
他白日在堤上扛了数时沉重沙袋,双臂早已酸胀发麻、疲惫不堪,此刻握笔不过片刻,手腕便控制不住轻轻发抖。越是刻意想要写得端正规整,笔下字迹越是歪扭凌乱,横竖歪斜,全然不见章法。
整日的疲累、寒凉与郁结层层堆叠在心口,越写越是憋闷压抑。
“轻听发言,安知非人之谮诉,当忍耐三思;因事相争,焉知非我之不是,须平心暗想。”
他盯着宣纸上工整刻板的字句,只觉得格外讽刺。
这话教人不可轻信流言、遇事先自省过错,可从头到尾固执定性、不肯听人辩解的,从来都是大哥。
大哥向来如此,无论何事永远只看结果、只论规矩,从来不肯抛开教条,耐下心听他解释半句缘由,体谅半分身不由己。
今日险情危急万分,堤坝隐患拖延日久,要不是他情急之下冒险破局,模仿大哥笔迹拟下军令、调动兵力,大堤必然溃塌,酿成无法挽回的天灾人祸,下游数千百姓定会流离失所。届时,收拾残局、安抚流民的所有重担,终究还不是要压在大哥肩上?
可这从未换来大哥半句温言宽慰、半分温柔体谅。
到最后,世人不知他的孤勇,大哥亦不认他的苦衷,在大哥眼里,他似乎永远长不大,永远是那个顽劣任性、犯错就趴在沙发扶手上撅着屁股领家法的宝儿。
一腔热血尽数被冷水浇灭,越往下想,心底的委屈越是汹涌泛滥,眼底的水汽氤氲愈发浓重,细碎的抽噎声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溢出。
沈巍然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,抬眼斜睨他,语气没半分温和:
“你一个男孩子,总是哭什么哭?刚才在江堤上当众训斥驻防兵、句句硬气顶撞的底气呢?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,怎么回了家反倒就会娇气泪了?”
沈知闲本就濒临崩溃,被这话一激,手腕一颤,猛地放下毛笔,红着眼眶抬头看向沈巍然,声音带着浓重哭腔:“大哥要是认定我做错了,就直接打我吧,何苦逼着我一遍遍写字,这样慢慢磨我、折辱我?”
沈巍然放下手中朱笔,神色冷沉:“想要挨打还不容易?”
话音下,他伸手从桌下抽出那柄熟悉的戒尺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案上,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跟着晃了晃,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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