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巍然靠在椅背上,目光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他出国的事,是我安排的。”
沈浩轩愣住了:“你安排的?”
“他父母走的时候,他还。宋家败了之后,他一个人没人敢管他,无依无靠。我让人托了关系,把他送去了法国,又给他那个老仆留了钱,供他念书、吃穿。”
“我叮嘱过,不用告诉他钱是从哪来的。我也没有联系过他。”
沈浩轩坐在床尾,听完这段话,好半天没接上话,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闷的,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“所以你这些年一直知道他活着?”
“知道。”沈巍然,“我一直以为他会在那边过得很好,留在那边,别回来了。直到上次江宁军演,我看见他穿着飞行员的制服站在机场上,我才知道他回来了。林正青把他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上,怕我看不见。”
沈浩轩眉头拧了一下,声音低了几分:“林先生拿他要挟你?”
沈巍然没有否认:“他知道宋玉瑾是我老师的儿子,也知道我一直在暗里护着他。他把他放在江宁,什么都不用做,就已经是一根钉子。”
沈浩轩攥紧了拳头:“那要是没有宋玉瑾,大哥还会打这场仗吗?”
沈巍然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宋玉瑾那张依旧泛红的脸颊上:“仗还是会打。关内的局面乱了太久,迟早要收拾。但不必打这么急,可以和林正青慢慢谈条件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实在是怕他在林正青眼皮底下待太久。林正青那个人,你要是总不动,他就开始算计身边的人。我怕拖久了,他对宋玉瑾做出什么事来逼我出兵。”
沈浩轩忽然轻声问了一句:“那你对他这么用心,还舍得下那么重的手?”
沈巍然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。
“他是老师的儿子。骨子里跟他爹一模一样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措辞:“老师太重感情,太容易信人。当初他起兵,信了那些拍着胸脯会跟他一起干的人,信了那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‘盟友’。他以为只要他先动了,那些人就会跟上。结果他被围住的时候,连一封回电都没等到。”
“宋玉瑾也是一样的。他信他身边的人,信那些不该信的人,信别人的承诺,信别人的善意。他在军校里,能因为底下人几句诉苦就忘了缴械,闹出兵变。他在我面前,敢因为几句闲话就赌气要走。太容易信人,也太容易赌气。”
“我打他,就是让他记住,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信,有些人不值得。有些善意是真的,有些善意底下藏着刀。他得学会分,学会防,不能再像他爹一样。”
沈巍然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这世道,信错一个人,可能就是一条命。”
他完这句话,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沈浩轩没有再接话,只是低下头,揉了揉自己的鼻梁。他余光扫了一眼床榻,宋玉瑾依旧是那副侧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,呼吸平稳,像是睡得很沉。
可他搁在被子边缘的那只手,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,攥得泛白,又慢慢地、无声地松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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