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沈墨月坐下,萧夜衡才再次座,目光未离她半分,眼底那层审视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一晃,声音淡淡的:
“方才赵姑娘一曲寿歌,唱得极好。本王颁赏不便,便有劳王妃代劳,可好?”
“好。”
沈墨月温顺地点点头,视线并未如预期般,在角里正抱着琵琶等候的赵盼儿身上——
而是以一种极其自然、仿佛只是随意扫视满堂宾客的姿态,目光如一片被风卷起的叶般,不着痕迹地向厅中扫过一圈。
谢安琰身后第三排的位置,一名身着灰青色暗纹长衫的男子,入她的余光。
他坐的位子挑得极妙——
不前不后,恰好卡在一根承重柱的侧后方,灯烛光被柱子挡去大半,那张脸便半明半暗地隐在阴影里。
他面容寻常到几乎让人记不住,下颌微微收着,正低头端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姿态压得极低,仿佛不愿被任何人注意到,像一个刻意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影子。
沈墨月看见他的第一眼,心头那根弦便轻轻一震:
他就是那个幕僚。
沈墨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息,便如水过鸭背般移开,自然而然转到赵盼儿脸上,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无心之失,连睫毛都未多颤一下。
萧夜衡却因她刚才的那一眼,心头警铃骤响。
别人或许只当王妃是在打量满堂宾客,但他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她那一瞥的点、停留的时长、收回视线时左眉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,都代表着那个人不寻常。
她认识那人?
不,不像。
若认识,眼神里会有熟稔或警惕;
可她方才的目光是纯粹的“观察”,带着猎手审视猎物般的冷静与专注。
她在看什么?
萧夜衡压下心底的疑惑,甚至连表情都未曾变化分毫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借着琥珀色酒液的遮挡,用余光向身后侍立的萧一递了个极短的眼神。
萧一瞬间领会,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
王妃关注的人必有分量,他的余光如一根针般刺向那灰青长衫男子所在的方向,无声领命。
“王爷想赏赵姑娘什么?”
沈墨月将目光从赵盼儿身上收回来,转脸看向萧夜衡,语气轻柔。
萧夜衡尚未开口,谢安琰已连忙起身,拱手将一只紫檀锦盒双手递了过来:
“赏这个,还请王妃代为颁赏头彩,全了这场寿宴的体面。”
那锦盒不过一掌见方,面上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白玉扣,瞧着便知贵重。
沈墨月含笑接过,指尖在盒面上不经意地滑过,随即对谢安琰点了点头:
“谢掌事费心了。”
她起身,捧着锦盒,朝赵盼儿走去。
从主宾席到赵盼儿面前不过十余步,但这十余步,沈墨月走得极慢、极稳。
然而,就在她即将与那张灰青色长衫坐的桌子擦肩而过时——
她左脚似乎不慎踩到了裙摆上垂的绦带,身形微微一倾,朝那灰青色长衫的方向偏了过去。
幅度不大,甚至可以是极轻微的一晃,连身旁端着醒酒汤经过的丫鬟都没察觉异样——
但她巧妙地借着这一偏,让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三尺之内。
“王妃当心。”
身后的丫鬟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,语气里带着三分紧张。
“无事。”
沈墨月稳稳站定,唇角笑意未变,借着重新理正袖口的动作,让自己的身影,在那张桌案旁多顿了不过一息。
一缕极淡又熟悉的气息,清晰地漫过来,送进她鼻腔。
温润的沉水香里,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微腥的铁锈气,渗入肺腑,像被反复清洗后又刻意用熏香压过的药渍。
——果然如此。
她心中那块拼图“咔嗒”一声合上了最后一道缺口。
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,她继续朝赵盼儿走去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,仿佛方才那一晃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失足。
赵盼儿已起身走过来,抱琵琶于怀中,屈膝垂首,姿态恭谨如常:
“王妃安好!”
沈墨月将锦盒轻轻放入她捧起的掌心里,温声了一句:
“赵姑娘曲艺精湛,辛苦了。”
“多谢王妃。”
赵盼儿低声道谢,声音清润如常。
沈墨月顺势侧身,借着转身的动作,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个灰青色长衫的身影——
那人依旧低头端着茶盏,仿佛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面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,走回萧夜衡身侧座,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寻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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