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月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:
“自然是有人能做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从青黛脸上移开,在烛台底部那一汪将凝未凝的蜡油上,声音不高不低,却让青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:
“阎罗就能做到。”
那两个字地,婚房里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一层。
“阎罗?”
青黛当然知道阎罗是谁——
沧州的情报她看过,那十几具尸体、那场诡异的“换心”现场,她都看过暗桩传回来的密报。
但此刻她的大脑正在奋力拼接一块无法完全理解的拼图,只觉背脊窜起一阵凉意,从尾椎一路攀上后颈:
“你是……阎罗……能把人的脸……”
她勉强将那口气顺下去,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涩:
“那……阎罗是如何做到的?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沈墨月没有接话。
她只是重新拿起那张折起的薄纸,展开来,目光在“拇指转杯沿”那一行朱批上,掩去一切情绪。
她心知肚明——
前世现代社会的整容改面之术,本就是逆天改貌的手段,是前世的文明在这个时代投下的最长的一道影子。
阎罗本就医术通神,再结合古方秘药与肌理调理,足以做到天衣无缝,无痕换脸,彻底改头换面,瞒过天下所有人的眼睛。
可这些,她无法对青黛。
“整容”二字,是这个世界绝对的认知盲区。
是超脱世人框架的异类,一旦出口,无从解释,无从佐证,只会徒生事端。
她若真出来,青黛不会觉得她洞见高明,只会觉得她中了邪。
所以她只能将那些念头尽数压回眼底,像把一页不该存在的书页死死摁回合拢的书册里。
“姐……”
青黛攥着那方素帕的手在微微发颤,帕角的褶皱被她捏出了深痕。
“……您方才阎罗能做到换脸……那……”
她盯着沈墨月,像是想从那张沉静的面孔上寻出一点裂缝来:
“您见过吗?”
她喉间又滚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推到了认知悬崖边上、往下看了一眼的虚浮感:
“还是……您也信?”
沈墨月抬起眼看着她,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:
“我信。”
两个字,轻得像风吹过檐角,却重得让青黛攥帕子的指节骤然泛白。
青黛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,张了张嘴,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来:
“您……您怎么如此笃定?”
沈墨月看着她,沉默了两息,才开口:
“因为阎罗在沧州留下的那些尸体,你我都知道。他能换心,为何不能换脸?”
她把“换心”二字搁出来,像抛出一面盾牌,挡住了青黛所有可能的追问:
“换心那般逆天之举,都摆在那里了,换脸,又何足为奇?”
青黛站在榻边,咬着下唇,只觉得指尖的温度正一寸一寸地退下去。
“你怕了?”
沈墨月将纸页重新折好,递给青黛,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最后一下,然后被她眼底的沉静彻底碾灭。
“不是怕。”
青黛摇摇头,接过纸页,指尖触到纸面时还在微微发颤:
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觉得,若真有这般手段,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?”
她往前迈了半步,目光里的惊惶像一锅正在沸腾的水:
“姐,您查的所有事……会不会也有人在背后用一张假脸、一个假身份,把咱们引到岔路上去?”
沈墨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倚回软榻上,目光越过青黛的肩头,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天幕,不动声色地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。
闲王府的灯笼已经亮了,暖黄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圈,像一只只缓缓睁开的眼睛。
她良久才开口,声音低下去,却更冷了:
“我暂时也猜不透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