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,云寨的运转如同上了油的齿轮,在一种表面平静、内里却暗藏微妙张力的节奏中前行。
新来的流民们渐渐熟悉了分配给自己的活计,每日按部就班地劳作,换取一日两餐简单的饭食。
狼肉被心地熏制储存,狼皮在反复捶打晾晒下变得柔软,狼筋则被荆河宝贝似的收好,计划着等再多攒些,做几把更趁手的弓。
文澜的工作也渐渐上手。
他到底是有底子的读书人,记忆力虽不及云逐光那般过目不忘,但理解力和逻辑性更强。
那些起初觉得古怪的简化字和阿拉伯数字,他很快掌握了规律,甚至能举一反三,将云逐光那套略显稚嫩的流水账目,整理得更加清晰有条理。
云逐光对此毫不介意,反而很高兴多了个能一起讨论账目的大朋友,常常拉着文澜问东问西,文澜也耐心解答,两人相处日渐融洽。
然而,文澜心底深处,那点关于野狼峪之事的疑虑,并未完全消散。
它像一根细的刺,时不时在他放松警惕时,轻轻扎他一下。
尤其是当他看到荆河或李恪擦拭保养那些竹弓,看到箭壶里插着的、尾羽各异的箭矢时,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袖中暗藏的那半截证物。
终于,在一个午后,趁着云逐光被云怀瑾叫去帮忙清点新晾晒的草药,其他孩子也在休息的空档,文澜找了个借口离开石屋附近,溜达到了寨子角堆放杂物和工具的地方。
荆河平时做完箭,都会把多余的半成品和工具放在这里。
他的心怦怦直跳,既有做贼般的心虚,也有即将揭晓谜底的紧张。
他快速扫视四周,确认无人注意,然后蹲下身,在几捆削好的竹箭杆和一堆杂乱的羽毛中翻找起来。
很快,他找到了几支已经制作完成、放在一旁待用的竹箭。
箭杆是附近竹林里最常见的毛竹削制,粗细均匀,打磨得还算光滑。
箭尾粘着的羽毛,大多是灰褐色或杂色的山鸡羽毛,修剪得不算特别齐整,但粘得牢固。
箭头则基本都是将竹杆前端削尖烤硬,或者绑上一片磨出尖角的薄石片或碎骨片。
简陋,实用,带着明显手工制作的粗糙感。
文澜深吸一口气,从自己破烂的袖袋深处,摸出了那半截被他心保存的箭矢。
他将两者放在一起,借着午后明亮的天光,仔细对比。
箭杆材料,似乎都是毛竹,纹理相近。
但当他细看那截断箭的箭头时,心头猛地一跳!
虽然同样绑缚固定,但那箭头的材质,绝非石片或骨片!
那是一块被打磨出尖锐三棱形状的、泛着冷硬光泽的铁!
虽然粗糙,边缘还有锻打的痕迹,但那确实是铁!
而云寨现在制作的竹箭,箭头基本都是石、骨或硬木!
再看箭尾的羽毛。
断箭上粘着的几片尾羽,颜色是一种鲜明的靛蓝色夹杂着白色斑点,羽片修长整齐,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修剪,粘贴的方式也更有章法。
而荆河他们做的箭,羽毛来源杂,颜色不一,修剪也相对随意。
这是两支工艺水平、材料选用都截然不同的箭!
文澜心中的那块大石,仿佛随着这个发现,“咚”地一声了下来,激起一片释然的尘埃,却也带来一丝自嘲的苦笑。
原来如此……自己真是疑心生暗鬼,想得太多了。
那支出现在石附近的箭,工艺明显更好,箭头甚至是珍贵的铁质,尾羽也讲究。
而云寨众人使用的,是因地制宜、因陋就简的竹箭石镞,羽毛也是随手可得的山鸡毛。
这根本就不是同一批人制作的武器!
最大的可能就是,那支箭属于更早以前、或许是以前的山匪,或者其他曾经进入野狼峪的、装备稍好一些的团体遗的。
自己竟然因为一支陈年旧箭,怀疑是云寨寨主刻意布局,引诱他们入彀……
文澜摇了摇头,将断箭心收好,心中对云怀瑾和云寨的最后一丝疑虑,也烟消云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近乎羞愧的尴尬和一丝庆幸。
幸好自己没有贸然将怀疑出口,否则真是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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