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里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炭火与陈旧兽皮的气味涌进鼻腔,却压不下文澜心头的焦躁。
他抱着最新的人口登记木板站在门口,看着桌后那个单薄的身影。
云怀瑾正垂眸看着一块摊开的木板。
不是他带来的那种,是沈忘专用的那种,墨迹颜色更深,字迹也更……冷酷。
他认得,那是审讯记录。
上面隐约能看到“梁郡”、“屠望”几个字,像几根冰冷的刺,扎在他刚刚因人口暴涨而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寨主。”
他定了定神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,可那份急切还是从语速里漏了出来。
“东区大通铺已满,昨日新到的二十三人只能暂居西仓棚,但那棚子本为储粮,潮湿阴冷,非久居之地。”
“周大山带人日夜赶工,但建房速度远不及流民涌入之速。”
“今日岗哨又报,北面山道有三十余人正往野狼峪方向来……属下以为,寨内已近极限,必须向外扩建,或……另寻他法安置。”
他完,将手中木板轻轻放在桌角,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。
云怀瑾的指尖在“梁郡”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这才抬眼看向他。
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文澜的不是关乎五百多人生存空间的燃眉之急,而是一件寻常琐事。
“嗯。”
云怀瑾应了一声,目光重新回审讯记录,声音平淡。
“扩建无用。”
文澜一愣:“寨主?”
“人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云怀瑾拿起旁边的竹筒,喝了一口水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黄天营在豫南失了十二个点,消息传开,周遭活不下去的百姓,只会更往这边挤。”
“云寨能扩多大?再多建几排木棚?然后呢?粮从哪来?水从哪来?寨墙能护住多少人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,敲在文澜心头的鼓面上。
他当然想过,只是不愿深想,或者,不敢深想那唯一的答案。
“那……寨主之意是……”
他喉咙有些发干。
云怀瑾放下竹筒,指尖点在审讯记录的末尾,那里用炭笔圈出了一个地名。
“梁郡。”她。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让文澜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瞬间一片空白。
梁郡?
那不是……郡城吗?
“寨主!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。
“梁郡乃郡城!有城墙,有护城河,常备郡兵数百!我们……我们如今虽有五百余人,可战者不过三百余,且多为新募,未经大战,兵器甲胄不全,如何能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徐徐图之。”
云怀瑾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那张兽皮地图前。
地图上,代表“云寨”的圈和野狼峪周边的标注密密麻麻,而稍远一些,代表“梁郡”的方框则显得遥远而坚固。
在云寨和梁郡之间,那个被红圈重点标注的“百人驻点”,像一颗毒瘤,牢牢楔在中间。
“刘渠帅部覆灭已有三月。”
云怀瑾背对着文澜,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那人公将军屠望再迟钝,也该起疑了。”
“豫南十二个点被拔,他若还想南下或西进,必然要动。要么增兵,要么亲自来探。”
文澜感觉后背的冷汗浸湿了内衫。
他之前只盯着寨子里鸡飞狗跳的安置问题,却忘了寨子外面,还有一头被打疼了的饿狼正龇着牙。
“那个百人驻点,是屠望的爪子。”
云怀瑾转过身,目光在文澜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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