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年站在父亲身侧,同样看着那告示,嘴角却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混合着鄙夷和侥幸的冷笑。
“父亲,您看。”
周延年指着告示,“约法三章?开仓放粮?整编郡兵?哼,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,颇有古之仁政遗风。”
他嗤笑一声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可这云寨是什么?不过是一伙近几个月才在豫南山林里冒头的匪……势力罢了!侥幸靠着阴谋诡计、里应外合,拿下了梁郡,就真以为自己能坐稳这江山了?”
“夺城或许靠狠、靠诈,可经营一座城池,尤其是梁郡这样的大城,岂是光会打打杀杀就够的?”
“钱粮从何持续?民心如何真正归附?各方关系如何梳理?旧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如何摆平?”
他越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正确,语气也越发笃定。
“依我看,这云寨寨主,不过又是一个骤得大位的‘陈庸’罢了!”
“甚至可能还不如陈庸!陈庸至少懂得如何与地方豪族、与商户周旋,懂得维持表面的平衡。而这云寨……哼,怕是只会照搬山沟里那套非打即杀的规矩,用不了多久,必定内外交困,自乱阵脚!”
周文焕没有立刻回应儿子的话。
他只是沉默着,目光死死盯着告示上那“云中城”三个字,以及那三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条款。
半晌,他才缓缓放下茶盏,瓷器底座与桌面接触,发出清脆的一声“叮”。
“延年。”
周文焕开口,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你把事情,想得太简单了。”
周延年一愣:“父亲?”
周文焕抬起眼,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,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纵容或点拨,只剩下冰冷的审视。
“你只看到这告示内容简单,却看不到这简单背后的东西。”
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告示上。
“约法三章——杀人者死,伤人盗者抵罪。其余前朝苛法,一概废除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们要用最粗暴、但也最有效的方式,在最短时间内树立权威,稳定秩序!”
“乱世用重典,这是最快让百姓知道‘现在谁了算、什么能做、什么不能做’的办法!这不是山大王分赃的规矩,这是……立国建制的雏形!”
周延年脸色微变。
周文焕的手指移到第二条。
“开仓放粮,以工代赈。这直接抓住百姓最怕的饥荒!”
“一边给活路,一边用劳作捆绑,既能迅速收拢流民贫户的人心,又能利用这些人手修复城池、清理战场、恢复生产!一举数得!这是只会打杀的土匪能想出来的?”
他的手指最后点在第三条。
“整编郡兵,去留自便。”
“这既给了降兵出路,分化瓦解,又能迅速补充兵源,还能将不愿留者礼送出境,避免在城内生乱。思路清晰,手段老辣!”
周文焕深吸一口气,靠回椅背,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后怕。
“更名‘云中城’……这是要彻底抹去大燕和旧梁郡的印记,打上自己的烙印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他想起胡管事回来复命时,转述的那位“新城主”对周家“心意”的回应——收下礼物,表示感谢,承诺稍后详谈,但绝口不提具体合作或给予任何实质允诺。
“这位新城主,对我们周家的试探,回应得滴水不漏。既给了面子,又没让半点里子。这分寸拿捏……”
周文焕摇了摇头,看向儿子,眼神复杂。
“延年,现在你还觉得,这位云寨寨主……不,云中城城主,只是下一个‘陈庸’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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