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云中城,表面在“以工代赈”带来的短暂活力下运转着,底层百姓为每日的口粮而忙碌、甚至心怀感激。
但在那层看似平稳的水面之下,一股越来越清晰的、山雨欲来的压抑感,正随着柴猛运回的那大批粮食,随着城外日夜不停的夯土号子,随着东门大营越来越肃杀的训练呼喝,无声地弥漫开来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有所察觉的人心头。
城主府二堂的灯火,依旧常常亮至深夜。
那灯火映出的单薄侧影,仿佛成了这座城池在风暴前夕,唯一沉默而坚定的定锚。
……
东门大营的伤兵帐里,药味依旧浓郁,但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暖洋洋的阳光气息。
帐帘被粗鲁地一把掀开,柴猛那颗锃亮的光头率先探了进来,紧接着是他那张堆满戏谑笑容的大脸。
“哟!荆河子!听你能下地走了?让老子看看,是不是真利索了!”
荆河正靠在铺了厚毡的地铺上,上身只穿着单薄的麻布短褂,左肩和胸口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,但脸色已有了几分血色。
他手里正笨拙地用右手摆弄着一把木刀,那是冬青前几天塞给他“解闷”的,据是仿照他鬼头刀的样子削的。
听到柴猛的大嗓门,荆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想开口回呛,却不心牵动了左肩的伤处,顿时疼得“嘶”了一声,浓眉拧成一团。
“哈哈哈!”
柴猛见状,更是乐不可支,大剌剌地走进来,一屁股坐在荆河铺边空着的木墩上,震得地铺都晃了晃。
“看看!看看!就这?跟张烈那老匹夫拼了个两败俱伤,躺了快十天,你都不知道老子手底下那帮崽子们那可是练得嗷嗷叫!”
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促狭。
“尤其是你队里那个副队刘全,嘿,带兵练兵的架势越来越有模有样了!”
“我看啊,用不了多久,你子这位置,搞不好真得让人家顶上喽!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
荆河一听,眼睛顿时瞪圆了,也顾不上疼,右手里的木刀差点要戳到柴猛脸上。
“刘全那子敢?!老子揍不死他!”
这一激动,左肩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,让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一直坐在帐内角矮桌旁、正低头分拣药材的石菖蒲,闻声抬起头,清冷的脸上罩着一层薄霜。
“荆河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。
“伤口再崩裂,你这左臂就别想完全恢复了。躺回去,不准乱动。”
她又将目光转向柴猛,那眼神更冷,“柴队长,伤兵营需要静养。你若无事,请回。”
柴猛天不怕地不怕,可对着石菖蒲那双没什么情绪、却仿佛能看透人五脏六腑的眼睛,还有她身后药箱里那些闪着寒光的针和剪刀,心里就有点发怵。
更别提旁边那个叫冬青的丫头片子,正抱着药杵,鼓着腮帮子,大眼睛不满地瞪着他。
这要是得罪了石大夫,以后万一自己受伤……
柴猛打了个激灵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干咳两声,立马收起那副嬉皮笑脸,讪讪地站起身。
“那什么……我就是来看看荆河兄弟,没别的意思……石大夫您忙,您忙!”
他冲荆河挤眉弄眼,用口型了句“早日康复”,然后麻溜地转身,撩开帐帘,一溜烟跑了。
荆河看着他那狼狈逃窜的背影,又好气又好笑,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躺下。”石菖蒲的声音再次传来,不容置疑。
荆河立刻老实了,心翼翼地重新靠回去,不敢再乱动,只是嘴里还声嘀咕。
“柴猛这厮,就是欠收拾……”
石菖蒲没再理会他,继续低头分拣药材,动作精准而稳定。
只是嘴角,向上弯了一下,又迅速抿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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