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压低嗓子,声音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听见了?千人攻城,守个屁!”
“那个城主,你们也见了,一个女人!凭什么让咱们给一个女人卖命?”
旁边三人交换眼色。
其中一个尖嘴的喉结滚动,低声:“可、可李教头那意思,守不住城,大家都……”
“守得住?”
郑大嗤笑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就凭咱们这些练了半个月的泥腿子?还有那什么精兵营,就那三百人!城外可是一千人!黄天营!”
他顿了顿,眼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“与其在城墙上等死,不如……”
他没有下去,但手势已经明了一切。
尖嘴的倒吸一口凉气:“开城门?!那可是……”
“是活路。”郑大盯着他,“屠望将军的人,不会为难投诚的!到时候,咱们就是内应,咱们就是有功之臣了!”
沉默。
暮色更深,营房角几乎全暗。
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年轻兵卒,约莫十七八岁,缩在阴影里,指节无意识地抠着铺边的草垫。
他叫周生。
他娘在城西,眼疾,腿脚不便,靠他每日领的口粮过活。
“……郑哥。”
周生开口,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我、我去趟茅厕。”
郑大瞥他一眼:“快去快回。”
周生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,走出营房。
他没有去茅厕。
他靠在营房外墙的阴影里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想起他娘。
想起她摸索着缝补旧衣裳,想起她:“儿啊,这城里不乱,粮价也不涨,娘能看见亮”。
他想起城墙上那些还在搬运城砖的民夫。
想起每日发口粮时,那个坐在桌案后、写字飞快的男孩,声音清脆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。
……
不远处的马棚阴影里。
青禾靠着一根立柱,枯黄的头发在暮色里几乎与干草同色。
她手里捏着一块炭笔,指间夹着片半掌大的硝皮,上面已经记了几行云字符号。
她看见周生从营房出来,没有去茅厕方向,而是蹲在墙角。
她看见他攥紧拳头。
她看见他把脸埋进膝盖。
青禾没有动。
她在等。
约莫半炷香后,周生站起身,脚步比来时稳了些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。
青禾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他三步之外。
周生猛地僵住。
“……你。”
周生认出了青禾,她常在大营外围走动,穿粗布衣,腰后别短哨,枯黄头发扎成一把,眼睛很静,静得像冬夜的井水。
青禾没有寒暄。
“郑大找你了。”
不是问句。
周生喉咙发紧,没答。
青禾从袖口摸出一块硝皮,展开。
暮色太暗,周生看不清上面的字,但他认得那是城主府内部的人才会用的字体。
“你娘在城西,柳叶巷尾第三间,租户,眼疾,腿脚不便。”
青禾的声音很平。
“每日口粮是你训练完后托人送出去的,大营分配的你只留半。”
周生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你、你们……”
“你新兵考核中下游。”
青禾没有理会他的惊惧,继续。
“维持这个成绩,三年也进不了精兵营,分不到城内有眷属配额的单间。”
周生嘴唇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
“暗影司缺人。”
青禾看着他,目光没有任何压迫,只是陈述。
“加入暗影司,家人有专项钱粮,按月发放,有病可医,你娘的眼疾,医署石大夫可以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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