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在青石板路上微微晃动着,穿过云中城熙熙攘攘的街道。
周文焕闭着眼,后背紧紧靠着轿厢,胸膛微微起伏,一下一下地做着深呼吸,试图平复那颗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。
轿外的喧嚣声隐隐约约传进来。
有人在讨价还价,有孩子在追跑打闹,有货郎拖着长腔叫卖。
市井的声音,热热闹闹的,充满了烟火气,和往常他走过的任何一天,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但周文焕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有些空茫地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。
那双手,保养得宜,指节分明,此刻,却在不受控制地、极其细微地颤抖着。
他握紧了拳头,又松开。
再握紧,再松开。
反复几次,那细微的颤抖才慢慢压下去。
活了四十多年,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十年,他自认什么阵仗没见过?什么厉害人物没打过交道?
大燕那些表面道貌岸然、内里贪得无厌的官员,黄天营那些一言不合就拔刀的凶神恶煞,海曦盟那些精明到骨子里、寸利必争的豪商巨贾,锦川府那些眼高于顶、规矩繁复的世家大族……他周文焕,哪一个没周旋过?哪一个没应对过?
可刚才那半个时辰……
那个年轻的、甚至带着几分青涩的女子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后,不疾不徐,不咸不淡,每一句话,都像算好了分量,不轻不重,恰好在你最难回避、也最无法推拒的地方。
不给你难堪,也不给你虚与委蛇的余地。
他很清楚。
让延年回来,绝不只是“用人”那么简单。
这是要将周家,更紧密地、更无可辩驳地,收拢到城主府的麾下,绑在同一驾战车上。
他本可以再推诿,再拖延,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,将这事含糊过去。
以他几十年历练出来的圆滑,并非做不到。
可他没有。
因为他心底深处,比谁都更早、也更清晰地,看清了一件事。
这座云中城,眼下,是谁在做主。
而既然他已经选择,在那场豪赌中,押下了几乎全部身家,那么,就不该在这种决定未来是“边缘”还是“核心”的关键处,再有任何不必要的犹豫。
周文焕缓缓吐出一口气,靠回轿厢。
轿窗外,街市的光影透过帘隙,一晃一晃地掠过他紧闭的眼睑。
他忽然又想起那一箭。
北门城楼上,干净利的一箭。
当时他只觉得准。
现在再细细回想……那恐怕,不单单是“准”。
那更是一种,在电光石火间,便已斩断所有犹疑、做出最终决断的……魄力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眼底最后一点迷茫和动荡,已被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带着审视与了然的沉静所取代。
这个人,恐怕……不只是会打仗。
……
轿子拐进一条窄巷,外头声音渐渐远去。
只剩下轿杠轻微的吱呀声。
周文焕闭上眼。
这一局,他已经选了边。
接下来……就要看,这位城主,能把这座城,带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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