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绪脸上那点刚亮起来的光,瞬间僵住,然后一点点裂开。
“丈……丈量土地?”
他喃喃重复,仿佛没听懂。
“对啊。”
云逐光依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。
“踏勘、丈量、绘图、登记,一桩桩一件件,都得仔细,所以到时候,陈先生肯定能出城,也能好好看看咱们城外的风光。”
陈绪张着嘴,半晌没合上。
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茫然,再到彻底的悲愤,转换得精彩纷呈。
终于,他哀嚎一声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在长凳上。
“那是出去玩吗?!那是出去逛街吗?!那、那分明是换了个地方干活!还是顶顶累人的体力活!”
他悲愤地控诉,手指在空中虚点着。
“你们知道丈量土地要走多少路吗?田埂、坡地、沟渠!”
“知道要记多少数吗?弓、尺、亩、分!”
“知道要画多少图吗?界石、水渠、邻田!”
“我的腿!我的眼!我的手!”
他越越激动,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未来几日灰头土脸、疲惫不堪的惨状。
桌上静了一瞬。
随即——
“噗嗤!”
石头第一个没憋住,笑出了声,嘴里还没咽干净的饭粒差点喷出来。
紧接着,二毛也咧开嘴,发出闷闷的笑声。
夏木连忙抬手掩住嘴,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秋叶脸上还挂着泪痕,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得想笑,又觉得不好意思,只能拼命抿着嘴,那点伤感早被冲得无影无踪。
荆河先是一愣,随即看着陈绪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,浑厚的笑声在略显嘈杂的饭堂里格外响亮。
云逐光也抿着嘴,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,亮晶晶的。
就连一直安静吃饭、仿佛置身事外的沈忘,此刻也抬起眼,目光扫过陈绪那张写满“生无可恋”的脸,又掠过周围一张张忍俊不禁的面孔,那向来没什么情绪的嘴角,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。
陈绪瞪着他们,尤其是笑得最欢的石头,试图用眼神表达谴责。
可瞪了两息,自己瞧着这一张张鲜活的笑脸,听着这畅快的笑声,心里那点夸张表演出来的“悲愤”也不知不觉散了。
最终也是没绷住,“嘿”地一声,跟着笑了起来,只是笑容里依旧带着十足的无奈。
“行行行,你们就笑吧!可劲笑!”
他摇摇头,重新拿起筷子,恶狠狠地戳向碟子里已经有些凉了的饭菜。
“等你们哪天也被文书案牍,或者是什么‘踏勘丈量’的活计埋了,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!”
他这虚张声势的抱怨,只换来更响亮的笑声。
石头笑得直拍大腿,二毛笑得呛咳起来,夏木和秋叶互相扶着肩膀,眼泪都笑出来了。
荆河一边笑一边摇头,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,才勉强压住笑意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屋里,灯火通明。
饭菜的热气,混着笑声,飘出窗外,融进沉沉的夜色里。
……
城主府后院东侧那间屋,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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