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直视着柴猛。
“现在是七十多个重伤员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可能是七百个,甚至可能是七千个。”
柴猛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,瞳孔微微收缩。
七百个?七千个?
他下意识地想反驳,想“怎么可能”,想“不会的”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荆河的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。
荆河的声音继续响着。
“柴爷,你还记得胡麻子的战兵队吗?”
柴猛抬起头,眼神里掠过一丝本能的警惕和忌惮。
荆河看着他,目光沉静:“你觉得,那些人打得怎么样?你带着人守东门跟他们拼,辛不辛苦?”
柴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那个血与火的下午。
黄天营的战兵,不是那些一冲就散的民兵,那是真正的亡命之徒,是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老卒。
他们悍不畏死,配合默契,一刀劈来,带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决绝,甚至用拿着民兵当挡箭牌这种恶心人的打法!
他还想起了那个满脸麻子、眼神凶狠的胡麻子,想起了那差点捅穿自己心窝的凌厉一刀,想起了身边不断倒下的熟悉身影……
荆河的声音适时响起,打断了他血腥的回忆,将他引向一个他从未深思过的方向。
“柴爷,你想想,那些人都是什么年纪?”
柴猛愣住了。
年纪?
荆河继续,语气平静,却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。
“咱们以前打的黄天营,打的土匪,基本上都在二三十岁左右,都是壮年青壮。”
“胡麻子那两百号战兵,有几个是四十往上的?有几个是十五六的?”
柴猛张了张嘴。
没有。
一个都没有。
清一色,全是血气方刚、筋骨强健的青壮。
荆河看着他,一字一顿。
“柴爷,战场上,拼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不是谁更不怕死,因为到了那份上,没人怕死。”
“更多拼的是,谁跑得更快一点躲开那支冷箭,谁反应更快半拍格开劈向脖子的刀,谁力气更足能在对砍时多坚持一息,谁挨了一刀之后,还能咬着牙把刀捅进对面胸口,然后自己躲开随之而来的第二刀、第三刀……”
“那些跟不上的人,不是不想拼命,是他们拼不动了。”
西花厅里,陷入了比之前更甚的死寂。
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阳光依旧明亮,却仿佛失去了温度。
柴猛坐在那里,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
只有那只攥着名单的手,在微微地、不受控制地颤抖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。
王悍和李恪都没有话,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过了一瞬。
柴猛才缓缓松开手。
那张名单在地上,轻飘飘的,没有声音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麻布条的双手。
这双手,握了三十几年的刀啊,砍过土匪,砍过官兵,砍过黄天营。
手背上纵横交错的,是陈年旧疤和新添的伤口;指节因为常年用力而变形凸起;虎口处,是无数道细密的裂纹,那是无数次全力劈砍留下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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