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澜踏进东跨院的那一刻,院子里原本流动的空气瞬间凝滞、沉重了下来。
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。
一叠是折得方正整齐、边缘压得一丝不苟的厚纸,显然是正式文书。
另一叠薄些,纸页边缘微微卷起,墨迹透过纸背隐约可见,像是随时备用的副册或记录。
没有人看清那上面写着什么,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文澜的脸色。
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温和的,带着点书卷气的从容,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霜,眉眼压得很低,唇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文澜先生来了,有要事宣布!”
那声通传下去,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。
先是最靠近院门的几间病房里,话声、呻吟声、甚至压抑的咳嗽声,都被骤然掐断。
然后是廊下,那些正低声交谈、互相搀扶着走动、或靠着廊柱闭目养神的伤员,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所有动作,转过头,目光无声地汇聚到院子中央那道青衫身影上。
连几个正在给伤员换药的年轻医徒,手中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,甚至停顿,抬起头,眼中带着茫然和不安望向文澜。
整个东跨院,忽然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檐角的声音。
赵铁狗正坐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那根教儿子的木棍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文澜的脸色,心头突地一跳,连忙低头拍了拍身边那半大子的后背。
“去,找你石头哥,该训练了。”
那子不情不愿地“哦”了一声,放下木棍,一溜烟跑出院子。
赵铁狗的目光追着儿子跑远,才慢慢收回来,重新在文澜身上。
廊下那些原本躺着晒太阳的伤员,不知什么时候都坐直了。
有人撑起身子,有人扶着墙站起来,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边。
空气里飘着的药味好像都比刚才浓了些。
石菖蒲正好从最里头那间病房出来,手里拿着一叠病情册,厚厚一沓,边角被她捏得有些发皱。
她一踏出门,就察觉到不对。
院里的气氛像凝固了,那些伤员的目光都聚在一处,顺着看过去,是站在院子中央、面色沉如墨汁般的文澜。
她没有话,只是默默走到廊柱旁,靠在那里,目光在文澜手里的那叠纸上。
柴猛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,身上的麻布条已经重新缠好了。
荆溪跟在后面,手里还端着那只托盘,脸上带着点懵。
柴猛没看她,只是盯着院子中央的文澜。
他站在门口,后背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攥成了拳头。
没有人话。
只有风,把廊下晾着的几块麻布吹得轻轻晃动。
文澜抬起眼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张脸。
那些脸,有的苍白,有的蜡黄,有的还缠着麻布条,只露出半只眼睛。
有的年轻,有的不再年轻,有的此刻正努力撑着身体坐起来,想要听得更清楚些。
文澜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展开手里那卷纸,低下头,开始念。
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云中城抚恤章程,已由城主核定,今日正式颁布。”
“凡阵亡者,其家眷按户分田十亩;凡伤残致无法归队者,按户分田八亩。”
“田归云中城所有,可种可传,不可买卖。耕种所得,除缴纳田赋外,悉归己有。”
院里静得只剩他的声音。
有人愣住,有人张了张嘴,有人低下头,盯着自己缠满麻布的腿。
文澜的声音继续往下。
“此外,亦可选择不入军田,改入工坊。工坊包吃包住,按月记酬,多劳多得。”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