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，心翼翼地从陈绪案上拿起那沓厚厚的、沉甸甸的登记纸，动作很慢，仿佛那不是纸，而是某种有生命、会疼痛的东西。
他快速地、却又仔细地翻看了几页，目光扫过那些潦草却清晰记录着生离死别、未来抉择的字迹。
“文先生那边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向陈绪，声音也放得很轻，“知道了吗？”
陈绪摇摇头，动作有些迟缓：“刚从外头回来，水都没顾上喝一口，就直接到这儿了，还没去。”
杨子谦将那沓纸重新放回陈绪案上，放下的动作同样很轻。
他看着陈绪那张写满疲惫、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，低声道：“那就去吧，这事……拖不得。”
“越早让文先生知道，越早安排妥当，那些家属……也能早点安心。”
陈绪点点头，没再多。
他用手撑着案沿，试图站起身。
可刚一起身，腿脚却像是不听使唤，猛地软了一下，整个人向前踉跄，险些栽倒，幸好及时扶住了案角，才勉强稳住身形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杨子谦下意识地伸出手，想去扶他。
陈绪却已经自己站稳了，他摆摆手，挡住了杨子谦伸过来的手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带着一股强撑的硬气。
“没事。”
他重新站稳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那沓纸准备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没有回头，只是声音传回来。
“子谦。”
杨子谦抬起头，看向他僵直的背影。
陈绪沉默了几息。
久到杨子谦以为他不会再什么，久到郑澈都几乎要以为那声呼唤只是自己的错觉。
然后，陈绪的声音才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低，更沉。
“你知道那些家属，最常问我的一句话是什么吗？”
杨子谦没有回答。
陈绪自己了出来。
“他们问，我家男人……走得痛不痛苦？”
“有没有受罪？”
“最后一刻，有没有人陪着？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答。”
“我，不痛苦，很快，没受罪。”
“可是我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又没在战场上。”
完，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屋里，杨子谦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沉默了很久。
郑澈低着头，盯着面前那本册子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……
流言这东西，从来不需要人刻意去传。
它像风，像水，自己就会流。
陈绪带着人一家一家敲门的那两天，城里就有人在嘀咕了。
那些穿灰布短褐的，看着面生，但自称自己是城主府的人，他们一家一户地进，一家一户地出。
出来的时候，脸上都没什么表情。
进去的时候，还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哭声。
等陈绪走完最后一户，流言已经传遍了半个城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