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陈绪忽然坐直身子,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纸,往案上一放。
那沓纸边缘有些发皱,有几张还沾着淡淡的、不知是泪渍还是水渍的痕迹。
“二十三户。”
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都走完了。”
杨子谦放下手里的地契,站起身,走到陈绪案边,低头看着那沓纸。
最上面那张,记着名字、住址、家属情况、意愿选择。
字迹有些潦草,不像陈绪平时的工整,有几个字的笔画是飘的,像是在颠簸的路上或者情绪不稳的时候写的。
“大部分家里,就剩一个亲人。”
陈绪的声音继续响着,沙哑,平直,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有的带着个孩子,有的孩子都没了,就剩个老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的……就剩个媳妇,肚子里还揣着一个。”
杨子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陈绪继续。
“我一家一家敲门,一家一家进去,对着那些脸,那些话。”
他的语速依旧平直,却像是钝刀子割肉,一字一句,都带着血淋淋的质感。
“你家爹没了,你家男人没了,你家儿子没了,你家兄弟没了。”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手。
“有的当场就瘫了,有的哭得背过气去,有的……愣在那儿,半天没反应过来,等反应过来,就开始哭。”
“也有不哭的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只剩气音,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。
“有个老妇人,六十多了,儿子在新兵营里。”
“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我,还笑呵呵地问我,是不是她儿子托人带信回来了。”
“我跟她,您儿子……没了。”
“她就那么看着我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笑,,没了就没了吧,这世道啊,今天活着,明天没了的,多了去了。早晚的事,早晚的事……”
陈绪闭上眼。
“她不哭,连一滴眼泪都没有。”
“就坐在那儿,端着那只破碗,一口一口,慢吞吞地喝着里面的糊糊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看着她那样,看着她那空荡荡的眼神,看着她喝糊糊时,手抖得把糊糊洒出来,糊了一胸口……我反倒有点……受不住。”
“只觉得心里头堵得慌,喘不上气,很想逃跑。”
杨子谦没有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按在陈绪案上那沓纸的边缘,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和微微的潮意。
郑澈坐在自己案后,低着头,盯着面前那本翻到一半的册子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绪才睁开眼。
“都登记好了啊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沓纸。
“二十三户,每户的意愿都问清楚了。”
“大部分愿意分田,少数几个家里实在没劳动力的,选了工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已经让他们十天后,统一来城主府安置。”
杨子谦点点头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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