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兵营的队伍里,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他叫刘二狗,今年十九,一个月前还在以工代赈的工地上搬石头,后面听当兵有粮饷,他就来了。
这一个月,他拼了命地练。
别人跑十圈,他跑十二圈。
别人休息了,他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挥刀。
队长夸过他,“刘二狗这娃,肯吃苦”。
可现在呢?
筛减。
一百五十人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。
这一个月,这双手没闲着过。
训练、干活、再训练、再干活。累是累,可每天能吃饱,晚上睡得踏实,心里头有盼头。
可现在……
他抬起头,看向高台上那张名单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上面的字。
但他知道,那上面,有自己的名字。
“二狗。”
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刘二狗转过头,是他的同乡,姓赵,一个村的,一起逃难来的,一起报的名。
姓赵的那个没话,只是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刘二狗张了张嘴,想点什么,却什么都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筛减就筛减呗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刘二狗循声看去。话的是个黑脸汉子,也是新兵营的,比他早来半个月,训练的时候总偷懒,被队长骂过好几回。
那黑脸汉子双手抱胸,嘴角扯出一个笑,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反正老子也不想干了!天天练,练,练,练得跟狗似的,上了战场还得拼命。”
“老子家里就老子一个独苗,万一死了,谁给老子烧纸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大了一些,像是给周围的人听,又像是给自己听。
“筛减了好,筛减了就不用打仗了,不用拼命了!老子回去种地去,种地多好,稳稳当当的,不用提心吊胆。”
他着,还用力点了点头,像是在服自己。
刘二狗看着他,没话。
可他看见那黑脸汉子抱胸的手,默默握成了拳头,隐隐颤抖。
……
精兵营的队伍里,气氛完全不一样。
这里站着的,大多是从云寨出来的老队员。
他们跟着云怀瑾打过土匪,剿过黄天营的散兵,守过东门,扛过胡麻子那帮亡命徒的疯狂进攻。
他们见过血,杀过人,也见过身边弟兄倒下去。
他们以为,自己已经是这座城的“自己人”了。
可现在——
筛减。
这两个字,像一记闷棍,狠狠砸在他们心上。
“筛减?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瞪大眼睛,声音都变了调。
他叫土狼,柴猛手下的老人。
从土匪窝里就跟了柴猛,一路拼过来,刀山火海都闯过。
东门那一仗,他左臂挨了一刀,伤口还没好利索,今天刚回营报到。
“筛减?什么意思?不要我们了?”
他旁边站着夜枭,也是柴猛的人,比土狼两岁,话不多,打起仗来不要命。
夜枭没话,只是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李恪,下颌线绷得死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队长呢?!”
土狼忽然喊出声来,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“柴爷呢?!柴爷在哪儿?!”
这一嗓子,像点着了火药桶。
精兵营的队伍瞬间炸了锅。
“对!我们队长呢?!”
“柴爷知道这事儿吗?!”
“凭什么筛减我们?!我们打东门的时候,谁比我们拼?!”
“老子跟柴爷从土匪窝里就一起拼命,现在不要就不要了?!”
“王悍队长呢?!王悍队长知道吗?!”
喊声,质问声,愤怒的吼声,混成一片,在午后的校场上空震荡。
有人往前冲了几步,被旁边的人拉住。
土狼的脸涨得通红,眼眶也红了。
他一把扯开衣襟,露出里面缠满的麻布条,上面还洇着淡黄色的药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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