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柴猛转过身,面对那些跟着他拼过命、流过血、此刻正用各种复杂目光看着他的老兄弟。
土狼站在最前面。眼眶红着,嘴唇抖着,想什么,却什么都不出来。
夜枭站在土狼旁边,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大黑站在稍后一些,脸上的愤怒还没完全消,但在看见柴猛身上那些洇红的布条时,不由自主浮现的心疼。
柴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一个一个,看得很慢。
土狼,跟了他八年。
从土匪窝里就跟着他,替他挡过刀,替他挨过揍,有一回差点死了,是他亲自背回来的。
夜枭,跟了他五年。
话少,打起仗来不要命,身上大大的伤,数都数不清。
大黑,跟了他三年。
年轻,能打,冲起来像头牛犊子,脸上有个大黑痣,是他最喜欢的几个后生之一,也经常打趣他脸上的黑痣。
还有秃鹫,老猫,那些没在名单上的,那些在名单上的……都是他的人啊……
都是跟着他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啊……
柴猛看着他们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他用尽全力咽了一口,把那东西压下去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名单上的名字,是老子圈的。”
声音沙哑,却清清楚楚进每个人耳朵里。
土狼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他抬起头,看向柴猛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,滚了下来。
“柴爷……”
柴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土狼,你今年多大了?”
土狼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声音发飘。
“三……三十八。”
柴猛点点头。
“三十八了,从土匪窝里跟老子出来的时候,你三十,八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六年,你挨了多少刀?”
土狼没话。
柴猛自己了下去。
“但老子记得!左胳膊三刀,右胳膊两刀,后背一刀,肋下两刀,腿上还有一刀,总共九刀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一字一字,清清楚楚。
“你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,可是还能够捡几回?”
土狼张着嘴,眼泪糊了一脸,却不出话。
柴猛的目光移向夜枭。
“夜枭,你三十六了,可是你身上挨的刀,不比土狼少。”
“还记得那年冬天那一仗,你一个人断后,被七八个人围住,等老子带人冲过去的时候,你浑身是血,还站着。”
夜枭低着头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柴猛的声音继续响着,沙哑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重。
“你们都是跟了老子多年的老人,老子舍不得你们!老子他娘的比谁都舍不得!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,又猛地顿住。
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然后,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可老子更舍不得你们死。”
“东门那一仗,死了四十个弟兄,重伤七十六个。”
“赵铁狗的右臂废了,山炮的左腿瘸了,往后一辈子,都得拖着那条腿走。”
“你们还想不想看见,下一个倒下的,是自己兄弟?”
土狼愣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衣襟上,洇开一片深色。
夜枭终于抬起头。眼眶红得吓人,嘴唇紧紧抿着,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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