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眯了眯眼。
是城主府那几个书吏,陈绪,杨子谦,还有个姓郑的。
刘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那点书生意气、腰背挺拔的姿态,全没了。
三个人走得歪歪斜斜,像三棵被晒蔫了的白菜,风一吹就要倒。
好歹是城主府里行走的人,这模样……可真是有碍观瞻。
他在心里嗤了一声,脸上却没露出来,只是低下头,继续看手里的名册。
陈绪三人挪到城门口,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末尾。
前面还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,正把担子放在地上,等着登记。
刘升不紧不慢地核对着,偶尔问两句,然后在纸上记几笔。
轮到陈绪他们时,刘升抬起头,脸上瞬间挂起一种标准的、公事公办的客气笑容。
“陈先生,杨先生,郑先生,三位这是……丈量回来了?”
他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络,也不显怠慢。
陈绪只觉喉咙干得冒烟,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,从鼻腔里勉强挤出一声有气无力的“嗯”。
刘升也不在意,低下头,在那名册上新起一行,炭笔划过粗纸,填上姓名,人数,进城事由(丈量田亩)。
然后抬起头,冲他们略一点头,笑容依旧挂在脸上。
“好了,三位辛苦,可以进城了。”
陈绪牵动嘴角,试图回一个礼节性的笑,结果只是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。
他不再试图维持仪态,迈开灌了铅似的腿,往城门洞里挪去。
身后,那六个同样疲惫不堪的士兵,也默默跟上,鱼贯而入。
进了城,陈绪停下脚步,转过身,努力挺了挺酸软的腰背,朝领头的伍长抱了抱拳。
“今日有劳伍长与诸位弟兄护卫,辛苦了,诸位可先行回营歇息。”
那伍长脸上也满是倦色,点了点头,同样抱拳回礼,声音沙哑。
“陈先生客气,分内之事。”
罢,朝身后无力地挥了挥手。
士兵们默默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和哗啦作响的甲胄,朝着东门大营的方向迤逦而去。
那甲片摩擦声和脚步声混杂着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拐角,被市井的嘈杂逐渐吞没。
陈绪一直目送着他们消失在视线里,然后整个人垮了下来。
“苍天啊!大地啊!
他仰起头,对着头顶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,发出一声哀嚎。
那声音拖得老长,带着一种压抑了一整天的、终于可以发泄出来的崩溃。
“这丈量土地的活儿,真真不是人干的啊!”
“等回去,我什么也得求文澜先生,再给我派两个人!不,三个!至少三个!不然这差事,谁爱干谁干去,我是不行了!”
郑澈在旁边把头点得像鸡啄米,脸上写满了感同身受的惨淡。
“附议!陈兄,我附议!再这般下去,我这把骨头,怕是要直接散在这田间地头了!我、我……”
他“我”了半天,也没“我”出个有威胁的后续,只是又扶住后腰,整张脸皱成了一团,倒吸着凉气。
杨子谦没吭声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脸色发白,嘴唇抿着,眼下的乌青比早上出门时又重了几分。
那一向整洁的青布长衫上,沾着不知哪里的泥点子,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。
陈绪瞥了他一眼,张了张嘴,想宽慰两句,或是抱怨一下这该死的差事。
可那话到嘴边,看着杨子谦那副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模样,又生生咽了回去,只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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