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忘抬起眼。
“明日，将有四名新招募的书吏入府报到。”
影三的语速比方才略微放慢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其中一人，是张猛的庶子，名叫张延。”
沈忘的眉头皱得更深，眼眸在烛光下泛起一丝冷意。
“张延？文澜那边怎么招募的？没有核对名单，摸清底细？”
影三摇了摇头，“此人是云逐光招募的，他化了名，籍贯、来历皆系伪造。文澜先生近日为丈量田亩、厘清地契之事焦头烂额，正值用人之际，所以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沈忘沉默了片刻。
烛火不安地跳跃着，将他清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，眼底的神色也看不真切。
“文澜那边没查出来，逐光那边……也没察觉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淡，却透着一股子寒意。
影三没有话。
沈忘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扇。
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，吹得烛火猛地一晃。
他站在窗边，望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院，半晌，低低地重复了那两个字：“张家……”
城主刚拿下梁郡时，张家的反应很快，直接就主动献上了一半家产，姿态摆得极低，诚意看着也足。
城主收了那份“厚礼”，转头又要应对胡麻子攻城的乱子，一直没腾出手来料理他们。
他原以为，这张家能继续这么“识相”下去。
这才消停几天？就按捺不住了？
他转过身，看向影三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。
“加派人手，盯紧张虎，还有那个张延！有任何异动，随时来报。”
影三抱拳，低声应道：“是。”
沈忘摆摆手。
影三不再多言，转身，像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，身影融入廊下的黑暗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沈忘依旧站在窗边，望着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庭院。
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拂动，也将那一点残存的、若有似无的血腥气，彻底吹散在冰凉的空气里。
……
第二天，日头照旧从东边爬上来。
金晃晃的光漫过城墙头，泼在城里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上。
街边的铺子一间接一间卸下门板，伙计们打着哈欠把各色布幌、招牌慢吞吞地挂出去，卖早点的摊子前也已经冒起了热气。
城门口，值守的士兵换了岗，新来的那队人站得笔直，手里握着长矛，目光扫过进出的人群。
以工代赈的摊子前，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那些面孔都瘦，颧骨凸出，眼窝深陷，衣裳也破旧，补丁摞补丁。
但眼睛里有点光，不再像以前那样灰扑扑的死气沉沉，而是带着点盼头的光。
排着队，领牌子，干活，换粮食。
日子是苦，但好歹能活下去了。
有人在队伍里低声话。
“……听了吗？青州那边有人打听咱们这儿的位置。”
“青州？那么远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听西城那卖布的老王的，他家亲戚刚从那边过来，有人在问咱们云中城呢，问怎么走。”
“打听咱们这儿干啥？这兵荒马乱的。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许是青州那边也待不住了，想寻个安稳地界吧。”
“那敢情好，来呗，反正咱们这儿缺人。”
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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