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怀瑾看着他。
这张脸,她当然记得。
可眼前这张脸,和半个多月前离开时那个沉默、精悍的斥候队长,几乎判若两人。
脸上是连日曝晒留下的、洗不净的黧黑,皮肤粗糙皲裂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只有那双眼睛,疲惫深处,还留着惯常的沉静。
她放下了手里的文书。
“辛苦了,回来的人,都辛苦了。”
阿树张了张嘴,想“不辛苦”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用力咽了一口,把那东西压下去,然后深吸一口气,手伸进怀里,摸索着掏出一个物件。
那是一本册子。
不大,巴掌宽,巴掌长,用粗麻布包着边角。
册子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,边缘卷着,沾着汗渍和泥点子,还有几处像是被雨水打湿过,干了之后纸页皱巴巴的。
他双手捧着,走上前,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这些日子记录的。”
他开口道,声音依旧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从豫州南部到北部,几条能走大军的主要官道,屠望黄天贼几处重要营垒的位置,还有他们转运粮草的两条主要路线,都已画了图,标了注。”
云怀瑾伸手拿过那本册子,翻开。
纸页上,密密麻麻画着线条。
粗的,细的,直的,弯的,实线勾勒,虚线标记。
旁边标注着蝇头字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。
山势、河流、村、大路、路、粮道、驻点。
一处处,标得清楚明白。
她的目光在那些线条和字迹间缓缓移动,偶尔在某处停顿片刻,像是在心里核对、印证着什么。
阿树站在那里,看着云怀瑾认真查看的模样,忍不住吞了口口水,然后再次开口时,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了。
“城主,属下……有件事要禀报。”
云怀瑾从册子中抬起头,看着他。
阿树吸了口气,像是要攒足力气。
“屠望大营那边,眼下并不好过,除了派胡麻子那一队南下,他短期内不会有任何派兵南下的迹象了。”
阿树顿了顿,继续道。
“因为屠望那边,如今自顾不暇,焦头烂额。”
云怀瑾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阿树继续,语速比刚才快了些。
“屠望大营前不久正在大批调集兵力,往北边布防,抵御进攻。”
他到这里,停了下来,目光直直迎上云怀瑾的视线。
“属下以为,眼下正是打探北边虚实、摸清屠望底细的绝好时机。”
云怀瑾依旧没有话,眼神平静无波。
阿树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将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所以……属下擅作主张,让哑巴扮作流散民兵,混入了屠望大营。”
云怀瑾的目光定在他脸上。
阿树没有避开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哑巴带回了几个消息。”
“据传,此次从北边攻入豫州的大燕兵马,统兵主帅,是萧胤,也是当今大燕天子的亲舅舅。”
“此人用兵……极为悍勇,此次更是亲自披甲上阵,率军直插豫州北境,眼下……已逼近禹丘。”
云怀瑾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笃。
阿树继续。
“屠望已经吃了一场败仗,向兖州的天公将军求援了。但大营里军心涣散,逃兵不少,哑巴……也就跟着溃散的逃兵,一道撤了出来,现已归队。”
他完了,站在原地,等待着。
云怀瑾看着他,目光沉静,没有话。
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,深不见底,看不出丝毫波澜。
“你知道你是什么队的吗?”她忽然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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