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写着两个字：墨蘅。
他的手指一下顿住。
他把图纸往案上按了按，像是要确认那个名字。
案上那几把复合弓静静摆着，弓弦紧绷，弓身笔直，每一处尺寸他都熟得不能再熟。
几十张下来，他早已从生涩做到熟练。
每一张，都依着那张草图，不敢有半点偏差。
这是周家交下来的差事，容不得出错。
东西做好了，是周家脸上有光，是他孙福没给周家丢脸；东西做岔了，那是他孙福手艺不精，砸了周家的招牌。
可现在，这张“更新”的图纸上，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过、甚至几天前还是个“外人”的名字。
“这是你改的？”他问，声音有些涩。
墨蘅点了点头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昨日刚改好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已经经过城主验证了。”
孙福没有话。
他低头看着图纸，视线顺着那些改动的线条一点点往下，最后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嘴唇抿紧，眉心的竖纹越收越深。
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城主那张草图时的震撼。
寥寥几笔，潦草得像随手画的，可每一处尺寸、每一个角度，都精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他以为那是哪个工匠大家的作品，心研究，细细计算，做了几十张，每一张都严格按照图纸来，不敢差一分一毫。
可这姑娘……这才来了几天啊？她怎么就……敢改？怎么就……能改？
墨蘅看着他的神色，心微微一沉。
她的目光在案上那几把弓上。
每一把都规整、漂亮，弓身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，弦绷得恰到好处。
她看了片刻，收回目光，从腰间解下自己带来的那张弓，双手托起，递了过去。
“样品在这儿。”她，“孙师傅可以试试。”
孙福沉默地接过那张弓。
弓身入手，他第一感觉是轻。
木料寻常，也未上桐油，但边角都打磨得极细，触手温润。
握把的弧度贴着掌心，稳得几乎不需多用一分力。
弓身上缠着细麻绳，一圈一圈，密密麻麻。
中央那个铁片弯成的箭台，装得严丝合缝，用手指拨了拨，纹丝不动。
他的手指在握把上摩挲了一下，又翻过来看了看箭台背面。
铁片打磨得很薄，边缘光滑，焊点平整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这活儿做得细致，没有几年功夫下不来。
他的目光在箭台背面多停了一瞬，眉心拧了一下，又慢慢松开，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关节。
他从案边拿起一支箭，搭在弦上，拉弓。
弓弦拉开的那一刻，他愣了一下。
很顺。
顺得出乎意料。
握把贴合掌心的弧度让手指不需要额外用力去稳，箭台托着箭杆，箭矢从一开始就是正的。
他能感觉到，同样的力道，这张弓能射得更远；同样的距离，这张弓能射得更准。
他松手。
“嘣”的一声轻响，箭矢飞出去。
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虚影，直到它扎进对面墙边的木桩上，那箭杆笔直，尾羽还在微微颤动。
他盯着那支箭看了几息，才低下头，看向手里这张弓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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