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没发现,这大半辈子的精明,竟全用在给自己挖坑上了。
三叔公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不忍,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
“虎儿是看着长大的,淘气归淘气,但到底是张家的血脉,可……张家不止他一人。”
堂屋外的风卷进一丝凉意,三叔公顿了片刻,声音里透着疲惫与死寂。
“可如今骑虎难下,若不弃车保帅,全族陪葬。”
话音刚,门外廊下的阴影里有道身影晃了一下,迅速贴着墙根快步退开了。
张虎的脸血色褪尽,白得像扎人的丧纸。
他猛地抬起头,视线在三叔公阴冷的脸上撞了一下,转头看向张猛,声音尖了起来。
“爹!”
张猛没应,也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还立着,里面已经死了。
他知道三叔公得对。
他比谁都清楚,如果不把张虎推出去,张家就完了。
可那是他的头生子啊,是他从看着长大的,是他手把手教着走路的,是他亲自给取的名字。
那个“虎”字,原本是盼着他能撑起门庭的。
这道生死符,他怎么得下笔?
张虎膝盖一软,重重地撞在青砖地上,两只手死命扯住张猛的衣角,像是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。
他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,那种颤不是怕死,而是被生父推向断头台时的那股透骨的凉,正顺着指节一寸寸往骨缝里钻。
“爹!我也是按您的吩咐办的啊!您要给城主府点颜色,我都照做了,挪界石、买农户、放流言,哪一桩不是您点的头?”
他越越急,语调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利,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弦。
“我不过是想把事情办得更稳些,才让人去田埂上拦了拦那帮婆娘,谁成想她们会炸了庙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凭什么让我去死?不是还有老三吗?把他舍出去,就是他恨极了家里,才故意在中间挑唆、坏了城主府的事!”
“他现在在城主府里当书吏,天天接触文书,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栽赃给张家,这盆脏水泼过去,谁能不信?”
张猛的眼睛动了一下,那是一瞬的迟疑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张虎看见了,声音更大了。
“爹!老三从就恨这个家,恨你,恨三叔公,把他舍出去,合情合理!我死了,谁给你养老送终?”
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虎,看着他扯着张猛衣角的那只手,看着他脸上因惊惧而扭曲、又因绝望而生出狰狞愤怒。
他一言不发,最后像是看够了这场卑劣的闹剧,缓缓闭上了眼。
阳光从门口斜进来,在他身上,把那张苍老的脸照得纤毫毕现。
张猛慢慢弯下腰,伸出手,在张虎头顶上按了一下。
那力道虚浮得像是一片擦肩而过的叶。
那一瞬,他眼里晃过的竟是十几年前的碎影。
也是这般跪着,那软糯的团子揪着他的衣摆,仰着脸咯咯乱笑,满嘴喊着“爹爹抱”。
现在还是跪着,膝盖
然后他直起身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,步伐缓慢。
到了门槛边,他身形顿住,背对着厅里的人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
罢,他像个脱了魂的空壳,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,走进了刺眼的白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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