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没掉下来,但声音已经变了调,带着一种压抑的、撕扯的嘶哑。
张猛垂眼看着她,胸口像是被重物狠狠抵住,透不过气来。
他想起了那个还没满周岁就咽气的孩子。
那一个月,何氏哭得肝肠寸断,险些坏了招子。
自那之后,她对张虎便生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那是捧在手里怕碎了,含在口里怕化了,由着他撒野胡闹,也从不忍责备半句。
张猛闭了闭眼,强行将心头那点酸涩压下去。
“你当云中城还是以前的张家天下?四门值守每日一换,全是新面孔,你买不通,谁也买不通。”
何氏缓缓仰起脸,眼底那点哀求像是被火燎过,瞬间燃成了某种近乎扭曲的执念。
她猛地松开手,声调陡然拔高,透着股孤注一掷的戾气。
“那凭什么搭进去的是我的虎儿?那个婢生子呢?他姓张,他不也是你张家的种吗!”
张猛的眉头狠狠一拧,眼角抽动了一下。
何氏此刻浑然不顾他的反应,她上前一步,步步紧逼。
“他不是听了你的调遣,进城主府当书吏去了吗?进了也有些日子了,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,他占着个张家儿子的名分,不就为了现下这点用处?”
回廊暗处猝然下一道声音。
“父亲。”
张延不知在那廊柱后立了多久。
他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,像是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但垂在身侧的手,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收紧了。
何氏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转过身,看见张延的刹那面皮抽动了一下,随即迅速冷了下去,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矜持。
张延迈步上前,先对张猛躬身行了全礼,旋即转过身,对着何氏又是极标准的一揖,声音清冷。
“见过母亲。”
何氏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又移开了,像是在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。
她往旁边让了让,站到了廊柱的另一侧,和张延拉开了距离。
张延没去看她,只对着张猛低声道:“父亲,儿子有些话,想单独跟您谈谈。”
张猛盯了他几息,半晌,才沉着脸点了点头。
何氏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动,想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了张延一眼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戒备,还有一丝不清的东西,随即转身离开了。
……
张家书房。
张猛枯坐在案后,张延垂手立在对面。
父子之间隔着一张书案,案上摆着几卷经义,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。
张延率先破了死寂,“今日在城主府,文澜敲打了我。”
张猛按在膝头的手指猛地一蜷。
“怎么?”
“他命我重核城北的田产册子,因为里头的数字对不上,那是我先前动过手脚的那几页。”
张延语气平淡,没有解释推脱,只是陈诉,像是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
“看那神色,他多半是瞧出破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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