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猛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想起当初让张延进城主府的时候,何氏是不同意的,“一个婢生子,去了也是丢人”。
是他坚持,“有用”。
可这些日子,张延没传回什么有用的消息,他也没当回事,只当是废物一枚。
可现在,这个“废物”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,他被发现了。
“你怎么经的手?这点账都抹不平?”
张猛的声音有些涩,不是质问,是无奈。
张延没有辩解,只是低下头:“是儿子办事不精。”
张猛默然半晌,刚要挥手让他退下,张延却又抢先开了口。
“父亲,城里的流言,儿子也听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反复权衡。
再开口时,语速慢了许多,带着股推心置腹的慎重。
“这些日子在城主府做事,儿子看得出,城主府行事颇有章法,有条有理。”
“眼下局势,与其等城主府来清算,倒不如……我们先认错。”
张猛抬起头。
张延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儿子先回府里坦白身份,算作张家自首。到底,不过是几句酒后狂言,挪了几块田间的界石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那停顿很短,短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他的目光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上,停了一瞬,又抬起来。
“先给个姿态,不定……还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张猛没应声。
他看着张延,看着那张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他想起张延时候,瘦瘦的,跟在他身后,喊“父亲”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他很少正眼看他,何氏更是不待见他,连下人都不把他当正经主子看。
可这孩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长成了,不讨要,不争抢,缩在张家那点照不进光的角里,活得像株不见阳气的苔藓。
“你该知道,迈出这一步意味着什么。”张猛嗓音压得极低,透着股试探。
张延垂首,应得极快:“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抖了一下。
“但儿子已经想清楚了。”
张猛默然许久,终是吐出一口浊气,缓声点了一头:“且容我……再权衡一二。”
张延没再多费唇舌。
他恭敬地行完最后一道退礼,转身出了书房。
廊下的光线已经暗了。
张延走在回廊里,经过后院时,喧闹声钻墙而过。
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话,有妇人的声音,有下人的脚步声。
他往那边看了一眼,看见几个下人正往马车上搬箱笼,何氏站在门口,指挥着,声音又急又尖。
他收回目光,步子没停。
出了张家的门,他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宅的屋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,青砖灰瓦,和他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他看了很久,那一眼很长,但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。
书房内,张猛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坐姿。
那盏冷茶他终究没动,只是眼睁睁看着窗外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。
门口响起一道细碎的脚步,下人伏在门槛外,压低嗓子回话:“家主,三郎君出了府门,是冲着城主府的方向去的。”
张猛没言语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在那儿坐了不知多久。
然后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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