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是惯性的,从二堂出来,穿过廊下,拐进那道月亮门,沿着青砖路一直走。
脑子里却还转着那九个字。
广积粮,高筑墙,缓称王。
缓。
不是不称,是缓。
他跨过办公房门槛的时候,被一声招呼截住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
那人立刻改了口,“哦不,文先生。”
文澜抬起头。
周延年站在书案旁边,不算笔直,也不算松弛,是那种在商场上养出来的、随时可以调整的姿态,进可揖让,退可袖手。
文澜看着他,心里浮起一种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尴尬,也不全是感慨。
就像翻开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账册,发现上面记着一笔自己都快忘了的旧债,数目不大,但笔迹是自己的。
那时候他还叫陈文澜,颖川陈氏旁支,难南逃的士子,携家眷仆从,带着五十个“护院”,求入梁郡暂歇。
他坐在悦来客栈的厢房里,对周延年,初来乍到,诸事未定,待稍稍理清头绪,再专程登门致谢。
周延年信了。
不仅信了,还递了帖子,送了药材,开了方便之门。
后来城门火起,一切都变了。
现在周延年站在他面前,喊他文先生。
文澜不知道周延年是什么时候从益州回来的。
也许是今天,也许是昨天,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他就站在这里,姿态从容,像是来谈一笔生意。
周延年也在看文澜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。
那时候文澜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青色长衫,坐在悦来客栈的厢房里,身后站着个沉默的“侍女”,楼下守着几十个精悍的“护院”。
他递上拜帖,“久慕颖川陈氏家风”。
现在想起来,那件青色长衫的袖口磨得发白,那不是什么颖川陈氏的家风,那是流亡路上蹭出来的。
他从益州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想自己是怎么被一张假路引、一套假辞、一个假身份骗得团团转的。
可他也知道,那时候的自己,太想抓住一个“世家”了。
颍川陈氏,哪怕只是旁支,那也是一块招牌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投资,投的是未来的人脉。
现在才知道,那笔账,从一开始就算错了。
进城的时候他也看见了。
街上的人比陈庸在时多了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抱孩子的,铺子开着门,蒸饼摊冒着热气,巡逻的士兵轻甲上身在街上有序巡逻。
没有流民堵在城门口乞讨,没有郡兵拦路索要茶钱,没有大户的家丁当街纵马,这都是陈庸治下从未有过的景象。
不是更繁华,因为论街面的热闹、论铺子的排场、论大户门前车马的数目,陈庸在时还要胜过一筹。
是更安稳。
那种安稳不声张,却扎扎实实地在每一块青石板、每一扇半开的门板、每一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身上。
周延年把目光从街上收回来的时候,心里那团堵了一路的东西非但没散,反而更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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