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忘的眼睛猛地亮了，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起来，手指在膝头停住，不再捻动。
李恪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。
他早就从云怀瑾的排兵布阵、筛减精兵、设立女兵营这些事里，看见了这条路的方向。
只是她一直没有出口，现在她出来了而已。
文澜的目光却复杂得多。
广积粮，他懂；高筑墙，他也懂；缓称王……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，轻得像一片叶，在他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碑。
他想起在云寨的时候，她站在那块土台上，对着百来号人：“我们要的，是在这乱世里，挣出一片能安心活着的地方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，一片地方，就是云寨那么大。
后来打下了云中城，他以为，一片地方，就是这座城这么大。
现在他知道了，她要的不是一片地方。
她要的是整个梁郡，是豫南，是……
他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不是不敢，是那条路的尽头太远了，远得他站在这里，连轮廓都看不清。
但沈忘看得清。
沈忘从她“广积粮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就已经看见了那条路的尽头。
他不仅看见了，他已经在数沿途需要跨过的河、需要推倒的墙、需要填进去的人命。
云怀瑾没有看他们脸上的表情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在地图上那三个县的位置各自点了一下，像是在心里给每一处标上了重量。
“望安、临溪、青石。”
“先派人去探，摸清各县底细，县令还在不在，兵马有多少，粮仓是满的还是空的，百姓是逃了还是留着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向李恪。
“斥候队，出两队，每队配一名书吏。阿树一队，哑巴一队，三日后出发。”
李恪抱拳，“是。”
云怀瑾的目光移向沈忘。
“暗影司，选两个人，随队同行。不归斥候管辖，单独行动，探的不是城池，是人。”
“哪个县令是软骨头，哪个县尉是硬骨头，哪个豪族在背后撑着，这些，比城门高矮重要。”
沈忘应，“明白。”
云怀瑾最后看向文澜。
“随队书吏，你挑，要能写能算，能画简图，口风紧。”
文澜深吸了一口气，将那些杂念压下去，才点头应道。
“属下即刻去办。”
三人同时抱拳，转身往外走。
文澜走在最前面，跨过门槛时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径直走进廊下的光影里。
李恪跟在他后面，步子又大又稳，靴底砸在青砖上，带着一种尘埃定的踏实。
沈忘走在最后，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他走出门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一眼廊外的天光，眯了眯眼，然后低下头，快步跟上去。
二堂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云怀瑾坐在案后，手指还点在青石县那个圆圈上，然后拿起案角的笔，在望安县的圆圈旁边，写了一个的“探”字。
……
文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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