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只有一个字。
他抬起头,看向文澜,目光里带着疑惑。
文澜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这是云中城的字,户籍也只有两种,民籍,军籍。别的,没了。”
张延的手微微收紧。
纸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极浅的褶,他连忙松开,用手指把那道褶轻轻抚平。
民籍,军籍,别的,没了。
他在张家活了十几年,知道大燕的户籍制度有多少层。
士农工商,良贱主仆,每一层
你想从这一层爬到那一层,不是靠本事,是靠投胎。
可现在,这张纸告诉他,在这里,只有两种人。
民和兵。
那些此前在城主府里看不透、摸不准的影影绰绰,在此刻拨云见日。
他把户籍纸心地折好,贴着胸口收进怀里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深深行了一礼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标准的、挑不出毛病的揖礼,是更深的、更郑重的一礼。
他直起身,看着文澜。
“城主,很有魄力。”
文澜看着他,淡淡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待那道背影没入长廊的灯影,文澜才垂下眼睫,视线凝在那枚云纹印上。
云。
从云寨到云中城,从一张硝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,到这张盖着两枚印的户籍纸。
他想起云怀瑾在二堂时的那句定鼎之言:广积粮,高筑墙,缓称王。
缓称王,不是不称,是缓。
缓到什么时候?
缓到云中城里的每一个人,手里都握着这样一张纸的时候。
……
云中城的日子像水一样往前淌。
不是奔腾的河,是漫过田垄的渠,不急,但每一寸都渗进土里。
去下辖三县的两支队伍是同一天出发的。
杨柳这一支队伍天不亮就出了南门,陈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里面塞着干粮、水囊、炭笔和一沓裁好的粗纸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眼神里七分是“造了什么孽又摊上我”的认命,三分是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”的麻木。
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把他的脸皱成了一张被揉过的纸。
江离是跟着哑巴那队走东门的。
跨过城门洞的时候,他回望了这座城。
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把整座云中城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。
城头的云旗在风里展开,猎猎作响。
他看了几息,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,走进了城门洞外的光里。
临出门的前一天傍晚,江离敲开了文澜办公房的门,递上去一张纸。
“新的登记信息。”
文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,纸上的字迹工整。
姓名,江离;籍贯,兖州济阴郡;年龄,十九;事由,流至此,愿为云中城效力。
这张纸上和当初那张登记表上写的一模一样,一个字都没改。
文澜抬起头看着他,江离把折扇合拢,轻轻抵在袖口上。
“我想登记云中城户籍。”
话了一半,他微顿,似是觉得那些波折起伏的往事解释起来太费周章,便只在那份沉寂里偏过头,轻描淡写地笑了笑。
“兖州太远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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