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延是在去暗影司报到的前一天,把他母亲的牌位送到城内道观的。
那是一座不大的道观,藏在城南的巷子深处,香火不算旺,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得极好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,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碎金。
他把牌位安放在西厢的供台上,后撤一步,掀袍跪地,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触到冰凉的石砖上时,他听见窗外风起,槐叶簌簌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话。
他直起身,看着那块牌位。
沈燕飞。
他没有刻“张门”,只刻了姓名。
这世间的繁文缛节、高门深锁,从此再也锁不住她。
她不再是张家那个郁郁而终的孤魂,她是她自己。
他又磕了一个头,然后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,转身走出道观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高高的砖墙,把日光挡在外面。
他走在阴影里,脚步丝毫不停。
暗影司。
张延跨进门槛的时候,沈忘正坐在案后翻一份口供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从案上抽出一本名册,翻到空白页,提笔写了三个字——影十五。
“你的身份特殊。”
沈忘的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张家的事虽然结了,但城里认识你的人不止一个,出外勤容易露底。所以审讯、值守、情报汇总,这些都由你来做。”
张延点了点头,没有失望,没有不甘。
他接过那本名册,在自己的名字
“张延。”沈忘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,正撞上沈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“那棵槐树,长得不错。”
张延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,笑容像道观院子里那片碎金一样的日光。
他没有话,只是又点了一下头,然后走进廊下的阴影里。
不知道为什么,在这些见不得光的工作里,他反而觉得比在张家时更自由。
不用揣摩谁的眼神,不用在每句话出口之前先想好这句话会不会被曲解成别的意思,不用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别人给他画好的格子里。
他就是影十五,影十五就是他。
……
张家抄没的清单是在张延报到后的第二天递到云怀瑾案头的。
杨子谦的字迹工整得挑不出毛病。
金银,田产,房契,铺面,字画,玉器,粮食,布匹,一瓮一瓮封着泥的酒,廊下那排鸽子笼里的灰羽信鸽。
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去向:金银入库,粮食入仓,田产归官,铺面封存,鸽子笼交给斥候队。
清单的最后一页,写着何氏。
从东门出城,一辆青帷马车,一个老仆,两个包袱。
城门值守的士兵核了她的路引,登记了姓名事由,放行了。
方向是青州。
云怀瑾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,然后把清单合上,压在案角。
……
去睢郡的商队是在三县队伍出发后的第三天动身的。
计划是阿树和青禾一起拟的,报上来的时候,云怀瑾注意到阿树的眉头一直拧着,那不是为难,而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。
小事小说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