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山的房子不是分的,是文澜从张家抄没的房契里找出来的。
不大,一进的院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院子当中有一棵老石榴树,树干粗壮,枝叶茂密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地契上盖着城主府的大印和那枚云纹印,旁边写着他的名字。
周婶接过地契的时候,手在微微颤抖,忍不住拿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她只认识上面几个云字,但更认识那两枚印。
她抬起头看着周大山,嘴唇动了动,想什么,眼泪先滚下来了。
搬家那天,豆子抱着自己的包袱跑在最前面,穿过院子,推开正房的门,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,然后跑出来,仰着脸喊。
“爹!娘!这屋子好大!”
周婶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石榴树,看了很久。
周大山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,没话,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。
与此同时,云中城内那些分散在各处的破旧民宅也陆续住进了人。
城南巷子深处那间带天井的院,城西菜市口后面那排低矮的砖房,北门附近那几间挨着城墙根的旧屋。
住进去的人有老有少,有拖家带口的,也有孤身一人的。
他们在街市上买菜,在茶馆里喝茶,在城门口排队进出,和这座城里任何一个寻常百姓没有两样。
但他们每个月交到房东手里的租金只有十文钱。
这些民宅都是从张家抄没而来的,单独列了一本名册,由沈忘亲自保管。
名册上的每一间屋子对应着暗影司暗册上的一个名字,不是代号,是真名。
那些把命押给这座城的人,他们的家人住在这座城里,用十文钱的租金,换一个没有人会去盘查他们来历的屋檐。
……
代耕的抚恤田是最先分下去的。
那些阵亡军属和重伤致残的士兵家里,如果有地但无人耕种,可以申请代耕。
代耕的人从屯田的新兵里出,收成五五分成,一半归田主,一半交代耕人。
然后是一块接一块的官田。
北门外,东门外,沿着河渠两侧的平整土地被丈量、划界、插上木桩。
木桩上刻着编号,从甲一到甲一百,从乙一到乙两百,整整齐齐地排过去。
屯兵分批出城,扛着锄头,推着犁,牵着从周家借来的耕牛。
黄土被翻开,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,草根被耙出来堆在田埂上晒干。
有人蹲在田埂上,捧起一把土闻了闻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
“这地肥啊,比俺老家的地还肥。”
一桩桩,一件件,分房的,搬家的,领木料盖房的,代耕签契的,屯田开荒的,每一件事地之后,都会变成一张纸。
纸上记着姓名、编号、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、核验人。
纸从各个地方流出来,汇总到书吏办公房,再分流到文澜案头,最后,全部压上云怀瑾的案面。
案上的文书从来没有少过。
批完一叠,又送来一叠,像水从高处淌下来,永远在流,永远流不尽。
这天午后,云怀瑾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笔,正对着一份屯田进度表皱眉。
进度比预想的慢了半拍,不是人不够,是耕牛不够。
周家借了六头,自己买了四头,十头牛要翻几百亩地,牛累,人也累。
她在表上批了几个字:缓一缓,先紧着水渠边的地,旱地等秋后。
然后放下笔,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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