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,嗤笑一声。
“报官?”
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,尾音微微上扬,像在回味这两个字。
“都是拐着弯的族里亲戚呢,没用的。”
江离的眸光微微闪了一下。
都是拐着弯的族里亲戚?
那就是,点火的人,她认识,还不只是认识,是族人。
既然是族人,那她在这临溪县就该是有根底的人。
有根底的人,田被人烧了,报官却没用?
官是亲戚,点火的人也是亲戚,亲戚和亲戚之间拐着弯,就把“理”这个字拐没了。
江离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,语速平缓如常,“既然县衙无用,告到郡城,总有用吧。”
女子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那层粗糙的清醒裂开了一道缝,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和前面那些话毫无关系的话。
“你们……是从郡城来的?”
江离没有回答,只是把折扇从袖中取出来,轻轻搁在膝头,扇尾那截深青色的流苏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女子的视线在那扇子上钉了片刻,随即便自嘲地挪开了眼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。
从郡城来的人,怎么会走到这片被烧过的田边上,蹲下来问一个陌生女子为什么哭?
这件事本身,比“告到郡城”那句话,更值得琢磨了。
她只是把散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土,然后看着脚下那片烧焦的麦茬。
“郡城太远了。”
她轻声念叨着,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这世上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主的青天,也太远了。”
她转过身,沿着田埂朝村子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脚步忽然慢了一些,没有回头。
“那片烧了的麦茬底下,新种子已经又播下去了,能长的,还是会长出来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背影越来越,融进了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田垄里。
江离蹲在原地,目送她走远。
哑巴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目光从远处那片青瓦白墙的村里收回来,和江离对了一瞬。
两个人什么都没有,但都已经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。
这临溪县的水,比他们预想的要深。
……
青石县是三个县里离云中城最近的,陈绪比江离他们早一天到。
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沉到西边山脊后面去了,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把县城的轮廓勾勒成一排高低错的剪影。
陈绪站在城门外,仰着头看了看那块刻着“青石”二字的石匾。
字是凿进去的,凿得很深,笔画的凹槽里积着经年的灰,灰里又长出薄薄的青苔。
倒是名副其实。
他正想着进了城先找地方脚,明天一早再去摸这青石县的底,可这脚刚跨过城门洞,迎面就来了一个人。
他脸上堆着笑,笑得很是周到,周到的背后却藏着几分审视。
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厮,站得规规矩矩,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。
“可是云中城来的陈先生?”
那人快步迎上来,抱拳行礼,姿态谦逊,语调热络。
“在下赵平,奉孙县令之命,在此恭候多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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