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跟在他身后，保持着几步的距离。
他看见哑巴的手指在动，也看见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，但他没有侧头去看。
有些人用眼睛画图，有些人用手指画图，不用低头，是因为低头会打断视线，而视线一旦打断，有些转瞬即逝的东西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走到一片田边的时候，哑巴的脚步慢了一些。
江离心思通透，当即心领神会，目光顺着哑巴平视的方向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。
田埂边上蹲着一个人，是一个女子。
她低着头，一只手撑在膝盖上，另一只手抬起来，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。
六月午后的日光晒得人头皮发烫，田里的麦茬反射着白晃晃的光，她就蹲在那片白光里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空气里有一股烧糊的味道。
不是麦秆焚烧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焦烟，是更淡的、更残存的一缕。
像是火已经灭了很久，但焦味还黏在土里，被日头一蒸，又从地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。
江离走近几步，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那女子察觉到有人，肩膀猛地一僵，连忙用手背在脸上又蹭了两下，然后抬起头。
江离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语调温和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，丝毫不显得唐突压迫。
“姑娘为何在此暗自垂泪。”
那女子像是被“姑娘”这个称呼惊了一下，身子微微一僵。
她飞快地打量了江离一眼。
青布长衫，面容白净，手里握着把折扇，身后还跟着一个沉默的随从。
不是本县的人。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江离没有追问，只是撩起长衫下摆，跟那女子一样蹲坐在田边，目光在那片田里。
麦茬被烧过，黑黢黢的一片，从田埂边缘往里面蔓延了大约两丈远。
烧得不算深，麦茬的根部还留着，但地表的碎秆和草叶已经化成了灰。
他伸手捏起一撮烧过的土，在指腹间碾了碾。
这火灭了至少有一天了。
他的目光从烧焦的麦茬上移开，在灰烬
“这田里新播了种子。”
他的语调不疾不徐，听不出起伏，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发现。
“为何烧田？这不是暴殄天物吗。”
女子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，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。
“没事，还赶得及再抢种一批新的。”
江离的目光从田里收回来，不动声色地在了她的手上。
指节粗大，虎口有茧，茧的位置和握锄头、扶犁把的位置完全吻合。
掌心里还有几道新磨出来的血泡，有一个已经破了，边缘泛着白，渗出淡淡的血水。
这是一双种田的手。
“这田是你的。”他。
这不是问句。
“那这火，不是你烧的了。”
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。
那只是一瞬，像烛火被风压了一下，又立刻稳住了。
她再次垂下头，没有话，也没有否认。
江离没有追问火是谁点的，反而问了另外一句，“为何不报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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